摘 要:王國維說:“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賦應該算是漢代的代表性文學形式了,關于漢賦的藝術特色以及它的諷刺功能,眾學者對他們已經做過了很深入的研究,我這里就不做重復性的工作了。這篇文章主要是論述一下漢賦的諷刺和娛樂功能之間的微妙關系,漢賦的諷諫和娛樂功能在一開始就是兼而有之的,并且娛樂的成分還要多一些。
關鍵詞:漢賦 諷刺功能 娛樂功能
說賦這種文體是漢代文學的代表性文學形式一點兒都不夸張,僅《漢書·藝文志》著錄的辭賦著作,就有七十八家一千零四篇,《文心雕龍·詮賦》篇中也有提及漢賦的篇數,“進御之賦千有余首”,班固在《兩都賦序》中的說法是,“故孝成之世,論而錄之,蓋奏御者千有余篇”,要比同一時期的詩歌的數量多出好多來,《文心雕龍·明詩》篇中,“至成帝品錄,三百余篇”,差不多是同時期詩歌數量的三倍,這只是西漢時期的大致數量,到了東漢,辭賦的數量更多。而上述西漢作品的數量估計也是他們搜集的一個略數,所以漢賦的數量還要比們說的多一些。
漢代辭賦何以如此的發達,這種盛況就如唐詩,宋詞一樣,是空前絕后的。這是和時代,統治者個人的喜好以及辭賦這種文體本身功能上是有著很深的關系的。中國自古至今都有一個士這一階層存在,這一階層的人大多數都有一種建功立業的思想,在其人生的追求當中滲透著立功這樣的一種思想,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士,皆不例外。但是總有很多士人是不得志的,要想躋身朝廷與皇帝議論國事,并不是誰都可以的,這除了個人要有真本事以外,還有待于一種機會。文士可以寫文章議論朝政,但是要想達于皇帝之耳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漢武帝卻給這群想以辭賦進身之士帶來了這樣的機會,在《漢書·司馬相如傳》中有這樣的一則材料:
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為天子游獵之賦。”……賦奏,天子以為郎。
漢武帝如此的欣賞司馬相如的辭賦或許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單純愛好,因為辭賦本身鋪張揚厲的文風,使人讀了都會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一介寒士司馬相如的因賦得官很清楚的表明了武帝對辭賦以及辭賦作者的一種態度,那時辭賦作者就有了一個入朝議政的一個渠道,當時文人定當效仿,一時之間,作者蜂起,作品迭出“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同其風,王揚騁其勢 ;皋朔已下,品物畢圖。繁積于宣時,校閱于成世,進御之賦千有余首。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文心雕龍·詮賦》)自此以后辭賦已經可以和朝政與仕宦之路聯系起來了,這種關系的建立,在推動辭賦發展的同時,肯定會促使人們對辭賦自身價值定位的思考,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說:“《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夸,然其指風諫,歸于無為。”《漢書·司馬相如傳》贊中“司馬遷曰‘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司馬遷的意思是,辭賦的價值定位應該是“諷諫”,而那些靡麗之詞和虛詞濫調不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它只要不影響辭賦發揮它的“諷諫”的功能的話,也無甚大礙。
然而被司馬相如揚雄,以及后來的司馬遷看作是對帝王諷諫作品的賦作,卻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不僅沒有能改變漢代帝王的原有的意志,反而在某種意義上產生了相反的效果。如在《漢書·司馬相如傳》和《漢書·揚雄傳》中都有關于揚雄給武帝上《大人賦》的事情,《揚雄傳》說:“雄以為賦者,將以風也,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宏侈鉅衍,竟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于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縹有凌云之志。”《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云:
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為《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為列仙之傳居山澤間,形容甚腥,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賦》。
相如意在“非帝王之仙意”,有“諷諫”之志,然云“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也流露出迎合武帝“尚靡”的心理,知其好而迎合之。《大人賦》描寫仙界奇幻、倘恍,鬼谷、幽都陰森恐怖,驚險刺激,又可滿足皇帝獵奇之心,因而具備了娛樂功能。其《上林賦》,山川、風物、樂舞、畋獵無所不包,精雕細鏤,窮形盡相。山川風物之富有,樂舞敗獵之氣勢,映射出漢帝國之氣象,作品本身之美感,之氣勢,就發人情志,歌功頌德之意已寓于言中,相形之下,當他們完全沉迷在這種審美的體驗當中的時候,“曲終奏雅”式的諷諫之意便蔽于華采之下了。辭賦最初諷諫的定位對諷諫的對象沒有起到絲毫的效果,反而是適得其反,這種情況的出現不是偶然的,賦這種文體的特點直接導致了這種情況的出現,賦體的創作特色是,用大量的篇幅來鋪陳所描寫的事物和張揚事態,像劉勰在《文心雕龍·詮賦》中所總結的那樣“賦者,鋪也。鋪彩摛文,體物寫志也。”,“品物畢圖”極盡鋪陳之能事去描寫和刻畫事物,以西漢大賦最為明顯。它們或極言宮苑的規模宏大,或描寫漢帝國物產的豐富繁多,或刻畫武士的剛毅威猛,并在這些描寫的過程當中大量的運用想象的手法,并把自己的感情傾注進去,辭賦的這些特點使它具有的審美特點高于它的諷諫功能的,這也難怪帝王們讀了之后,會被這種及其艷麗的文風所吸引。當武帝讀司馬相如的《子虛賦》而感嘆的時候,他完全是以中審美的眼光去欣賞的,得到的自然僅僅是藝術上的感動,并沒有體會到文章當中的那委婉諷諫的意思。從這點來推測,漢武帝本來就是從娛樂的角度來看待司馬相如的辭賦的。
當時的漢帝國,國力強盛,無論是高居廟堂的統治者,還是處江湖之遠的山野村夫,都有一種優越感,整個社會都彌漫這一種強大的自信心和自豪感。而以鋪張揚厲的文風為特征的辭賦正好可以凸顯漢帝國的威勢和優越性,令觀者產生一種敬仰和敬畏的心理。“鋪采摛文”、“品物畢圖”,同時也是一種文化的炫耀。漢承秦制后,漢帝國的文化得到長足發展,這種極盡渲染之能事的鋪描就是向世人炫耀自己文化的優越性的絕好手段。這種“體國經野,義尚光大”的文體在精神上體現了漢帝國的強大國力和盛大的氣象,同時也贊揚了皇權的強大和神圣,起到了“潤色鴻業”的作用,并以此證明皇權的神圣性。這種文體正好迎合了漢帝國皇帝的對自己建立的功業的滿足感和成就感,統治者的本性當然是喜愛正面贊揚的“勸”,自然是欣喜有加,而那些想以辭賦為進身之階的文人們也就投其所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君臣之間的這種有意無意的配合,更是發揮了漢賦的娛樂功能。揚雄把賦這種鋪陳描寫多,而諷諫委婉而少的特點總結為“勸百諷一”,班固在《漢書?司馬相如傳贊》中說:“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馳騁鄭魏之聲,曲終而奏雅”。他對這樣的“勸”太多,而“諷”太少的辭賦創作表現出了不滿的態度,直接導致了他后期對辭賦的態度,稱作辭賦為“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漢書?揚雄傳》說“繇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似俳優淳于髭、優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于是復不為。”《漢書·藝文志》云“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是以揚子悔之。”揚雄一直希望辭賦能發揮出政治效用并期待著憑此效用使個人的身份地位得到提升,但是他這種愿望是不能實現的,因為這種觀念和漢帝國的皇帝根本的意識中所持的娛樂態度相背離的。辭賦不僅不能對皇帝起到勸諫的作用,反而成為了他們娛樂的工具,于是揚雄便“不復為”了。
漢代辭賦的娛樂功能不僅表現在群臣文士那他們去娛樂帝王,他們之間也以辭賦互相娛樂,《西京雜記》載魯恭王得文木,中山王作賦令“恭王大悅,顧盼生笑,賜駿馬二匹”,恭王、中山王雖各為諸侯王與朝廷臣僚不同,但身份相類。二王之賦樂則為共娛,是純粹戲樂。
從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雖然定位是“諷諫”的漢賦,但諷喻宗旨難以左右君主們的意志情趣卻是人所共知的一個事實,它實際收到的效果和本來的目的有很大的差別,他們是帶著娛情的眼光去欣賞辭賦的。漢賦諷諫的本來目的沒有達到,卻獲得了娛樂這一功能。其實漢賦本身寫作特點決定了他的審美功能是多于實用功能的,這也就決定了它自身的娛樂功能是大于諷諫功能的。
參考文獻:
[1]《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6月。
[2] 黃叔琳注,李祥補注,楊明照校注拾遺《文心雕龍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1月。
[3] 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8月。
作者簡介:敬曉愚(1983.2-),女,四川南充人,解放軍后勤工程學院基礎部助教,研究方向: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