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浮士德》是德國詩人歌德傾其一生心血寫成的詩體悲劇,它取材于中世紀廣泛流傳的浮士德博士的民間傳說,而《約伯記》在歌德的寫作過程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本文從情節、人物、主題思想三個層面由淺入深地分析了《浮士德》與《約伯記》二者的關系問題,對“《浮士德》是否是《約伯記》的世俗版本”這一問題做出了回答。
關鍵詞:浮士德 約伯記 善惡沖突 人文主義精神 信仰得救
《浮士德》是德國偉大詩人歌德所作的著名詩體悲劇,它取材于中世紀廣泛流傳于德國及歐洲其他國家關于浮士德博士的民間傳說。《浮士德》和《圣經》的關系很早就被注意到了,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它與《舊約·約伯記》的開場方式如出一轍。通覽全劇,《天上序曲》是全劇的總綱,它定下了整個劇情發展的基調。而《天上序曲》一幕,歌德采用了《約伯記》開場的形式,即模仿上帝與撒旦的賭約讓天主與梅非斯特打賭,并以此貫穿全劇。關于這一點是否巧合,歌德自己在同艾克曼談話時曾經表示:借用古書中的情節是文學中十分自然的現象,“世界總是永遠一樣的,一些情景經常重現,這個民族和那個民族一樣過生活、談戀愛、動情感,那么,某個詩人作詩為什么不能和另一個詩人一樣呢?生活的情景可以相同為什么詩的情景就不可以相同呢?”①接下來他又說道:“《浮士德》的引子有些像《舊約》中的《約伯記》的引子,這也是很恰當的,我應該由此得到的是贊揚而不是譴責。”②連海涅也曾經評論“《浮士德》是德國人‘世俗的《圣經》’”③。
基于以上原因,人們往往傾向于認為《浮士德》就是《約伯記》的世俗版本。關于這一論斷,我認為應該從幾個方面由淺入深地進行分析。
1 情節層面的繼承關系
首先是情節層面上二者之間的關系。
第一值得注意的就是二者都以打賭開始全篇,并且魔鬼都表現出藐視人的態度,而上帝卻對人充滿信心。《約伯記》中撒旦極力詆毀約伯,一再說約伯敬畏上帝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可見其對人的藐視;而梅非斯特也認為人“就像長腿的蚱蜢一樣,總是在飛,飛飛跳跳”,“看到垃圾堆,就把鼻子伸進”④,幾乎把人等同于畜牲。而上帝卻對約伯充滿了信心,他允許撒旦在不加害約伯性命的前提下隨便對其加以試煉;在《浮士德》中,天主也認為“善人雖受模糊的沖動驅使,總會意識到正確的道路”⑤,對梅非斯特引誘浮士德不加阻攔。由此可見,至少打賭一幕是對《約伯記》的典型模仿。
第二,兩書都是以上帝贏得賭約來結束的。約伯自不必說,而歌德受了《約伯記》的啟發,讓天使在浮士德死后用愛火把梅非斯特打敗搶回其靈魂,浮士德因而得救,這使得賭約的懸念終于揭開。這種首尾呼應的情節也使得《浮士德》全劇建立在《約伯記》的文本基礎上。關于這一結尾,歌德曾說:“得救的靈魂升天這個結局是很難處理的,碰上這種超自然的事情,我頭腦里連一點兒影兒都沒有,除非借助于基督教一些輪廓鮮明的圖景和意向,來使我的詩意獲得恰當的結實的具體形式,我就不容易陷到一片迷茫中去了。”⑥由此可見,歌德也是有刻意借鑒《約伯記》傾向的。
最后是從頭至尾的善惡沖突情節。《圣經》的著名研究者萊肯說過:“圣經文學的情節就是以善與惡之間的巨大神靈沖突為中心”⑦,這種沖突表現在《約伯記》中,就是上帝與撒旦的沖突,約伯與三位友人的沖突以及約伯與上帝的沖突三個方面;至于《浮士德》中,我們也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三對善惡沖突:以上帝為代表的至善與梅非斯特為代表的至惡的沖突,浮士德與梅非斯特所代表的具體世界的善惡沖突,以及浮士德內心中向善的一面與向惡的一面所體現的精神上的善惡沖突。
總的看來,《浮士德》全劇以宗教情節開端,以宗教精神結束,在《約伯記》這個宗教文本框架內架構起自己復雜的情節。
2 人物層面出現分歧
人物方面,《約伯記》與《浮士德》都安排了站在主人公對面的人物,即反對者。
在《約伯記》中,三位朋友的形象與約伯構成了強烈的對比,他們對上帝不加思索地盲從,對許多復雜問題武斷地下結論,這都顯示出他們的愚昧和無知,從反面襯托出約伯的冷靜、思辨與智慧。而作為否定精神的代表,梅非斯特除了作惡還起到向善的作用,是“作惡造善力之一體”。他對浮士德所做的種種誘惑都是出于惡的動機,企圖使浮士德走向欲望的沉淪,但是這一切卻使得浮士德不斷從錯誤中認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從而不斷克服自身的種種矛盾與缺點,向著至善之境努力。梅非斯特的存在既是浮士德自我發展的重大障礙,同時又是一種激勵的力量。在浮士德的一生中,如果沒有梅非斯特設置的種種障礙,他也很難通過考驗意識到自身的價值。
由此可見,書中反對者們所起的作用是不同的。《約伯記》中的三位朋友是純粹作為反面人物出現來襯托約伯形象的,而梅非斯特無疑具有更深更復雜的內涵。至少在這一方面二者已然出現分歧,且《浮士德》在《約伯記》的基礎上走得更遠。
3 主題層面截然不同
一本書是不是另一本書的復寫,我認為情節、人物都只是表層層面的因素,更重要的決定因素還在于其主題思想層面。那么,我們再從主題的三個方面來分析《浮士德》與《約伯記》之間的關系。
首先是人文主義精神。《浮士德》是歐洲啟蒙運動時期人的力量和積極進取的頌歌,而人文主義精神在書里集中體現為歌德的泛神論思想。浮士德對上帝的態度始終是有些猶豫不決的:他刻苦鉆研哲學法學醫學表現了其追求理性的一面,而呼喚地靈又體現出了他對基督教的某種背叛,由此可見,浮士德一直與宗教保持著謹慎的懷疑態度。而格蕾辛在詢問浮士德是否信仰上帝時,他更認為上帝與大自然以及人類乃是一體的,而不是外在于人的存在。另外,他對代表著古希臘之美的“海倫”的追求也可以看作是對異教文化的追求,因而也是對基督教思想的一種違背。另一方面,人文主義精神還體現在浮士德重視人的價值、從不回避人對酒色情欲的渴望上。
那《約伯記》中有沒有體現出人文主義精神呢?在上帝兩次對約伯給予懲罰后,約伯對上帝的公正性、上帝是否有權對人實行任意的處罰以及神與人的關系都產生了懷疑,而他對上帝的反抗經歷了由緘口不言到心生疑惑再到高聲辯解的過程,雖然后來在上帝出現后約伯即刻反思了自己的行為并全身心歸順上帝,但他對上帝的質疑是不能抹殺的,這可以說是人文精神的某種萌芽。但《約伯記》畢竟是《圣經》中的經典篇章,勸人信仰上帝是其主要思想,所以人文精神是非常微弱的;《浮士德》則不同,它全面展示了人的情感與理智,以人的追求為核心,所以從人文主義精神來看它遠遠超越了前者。
其次是“信仰得救”的思想。在我看來,所謂“信仰得救”,其關鍵并不在于你需要如何努力奮斗,而是你必須對上帝有信仰,仰仗神的恩寵自然會得救,這也是基督教的中心思想之一。約伯的故事自不必說,他最后的結局就是告訴世人:在基督教統領一切的時代,人的苦難并不能靠自身的努力就獲得救贖,信仰上帝才是唯一的途徑。但這一思想到了《浮士德》中則有些變味了。浮士德誤以為魔鬼掘墓的聲音是人民在創造的聲音,于是脫口而出“停一停吧,你真美麗!”⑧,依約梅非斯特要拿走浮士德的靈魂,但上帝卻派天使們來搶走了他的靈魂,原因是“凡是不斷努力的人,我們能將他搭救”⑨。是對生活對人民的愛才使浮士德獲得了拯救,因為這與上帝對人的期許是一致的——上帝希望人都是“浮士德式”熱愛世人的人,浮士德達到了這一目標自然獲得了上帝的救贖。所以要說是上帝拯救了浮士德,不如說是浮士德憑借自己的努力拯救了自己,因其對上帝并沒有忠誠的信仰。所以在“信仰得救”這一思想上,《浮士德》與《約伯記》是產生了很大的分歧的。
最后一點是“自強不息”的精神,也就是所謂的“浮士德精神”。這種精神的中心內容就是人為了實現自身的理想而不斷努力,對人生的最高境界有著永不放棄地追求。浮士德之所以和梅非斯特訂約,就是因為他不滿足于自己已經獲得的知識學問,要去追求更高的理想。所以梅非斯特用酒、色、權力、古典之美都不能輕易使浮士德獲得滿足,反而促使他探尋更高的境界,最后“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結鄰”⑩這樣造福人類的偉大理想才終于使浮士德獲得了滿足之感,倒地而死。這樣“螺旋式不斷上升”的自強不息精神,是歌德賦予《浮士德》最獨特的精神,而這在《約伯記》中是看不到的。
在對“《浮士德》是否是《約伯記》的世俗版本”這一問題進行了仔細分析過后,我認為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雖然從表面上看,歌德大量借鑒了《約伯記》的情節以及人物安排,但從作品最核心的主題思想來看,它雖然有繼承的一面,但是更重要的卻是歌德在《約伯記》的宗教框架下寄托于《浮士德》所表現的一些屬于啟蒙時期的獨特思想,而這些思想才是令《浮士德》被稱為歐洲四大名著并流傳后世的關鍵。所以,《浮士德》絕不可以說是《舊約·約伯記》的復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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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歌德.浮士德[M],楊武能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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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勒蘭德.萊肯.圣經與文學[M],春風文藝出版社,1986
作者簡介:宋沅俐(1989.1-),女,漢族,四川宜賓人,四川大學文新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