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不久前舉行的“第十二屆全國‘村長’論壇”上,來自全國各地的村官與專家就當前我國三農發展的現狀和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商討,并就三農發展的未來趨勢發表了各自的真知灼見。這些寶貴意見和建議對拓寬農民就業和增收渠道,促進農村社會和諧穩定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要掙錢,少種糧食少養豬。”種糧,或許是大多數人對“農民”的普遍印象,但浙江省杭州市蕭山區航民村黨委書記朱重慶在采訪中卻對筆者說了這樣一句話。作為全國“名村”的書記,朱重慶說這話時非常謹慎,語氣中透著些無奈,但還是說了。他是30多年來帶領航民村發展起來的老書記,是位打拼了一輩子的農村實干家,說出這句話,必然不是“一時沖動”。那么,這句話的背后到底折射了當前我國三農發展的哪些問題?
“名村”書記稱“中國的發展犧牲了農民的利益,這話沒人敢說”
航民村是個“名村”,從2005年以來在全國獲了很多獎項,包括2008年獲的“中國經濟十強村”。村黨委書記朱重慶就是航民村發展的帶頭人。
現在航民村發展到了什么程度?據朱重慶介紹,“村子很小”,只有2平方公里,全村1080余人,但村里職工則達12000多人。改革開放以來,村里主要靠發展工業起家,迄今已有紡織、印染、熱電、飾品加工、賓館、海運等二、三產業的企業25家,今年預計銷售額100億元,與去年相比增長10%。“現在增長慢了,以前都是增長30%~50%。”朱重慶說。據他介紹,去年村里上繳稅金3億元。
問到村民的生活狀態,朱重慶說:“我們村民的生活不算差,也不算頂尖,算中上吧。”他說,村民年平均收入3.5萬元左右,“平均每戶一輛車”,村里的孩子,從上幼兒園到大學,學費全免,考上大學的除了每年2400元的補貼,還一次性獎勵1萬元。“三分之二學生畢業后回了村”。2000年之前,村里給村民直接發養老金,“2000年開始,按照政策,我們必須把錢交給政府,再由政府發放養老金,個人繳30%,村里繳70%。從那時到現在我們已經繳了1.8億了”。
筆者從朱重慶展示的一份村貌畫冊上看到,航民村的建設外觀已經完全沒有了人們印象中“農村”的樣子,樓房、別墅、馬路、汽車、公園,儼然一座現代化城鎮了。
然而,作為一個靠工業起家的村子,航民村的農業發展情況如何呢?談到村中的農業發展,朱重慶語調中有幾分自豪,也有幾分無奈。他介紹說,早年村里的土地用完,從周邊買了一些,目前耕地共有800畝,從1985年開始就實現了機械化,農場化操作,現在村里直接從事種地、養殖的“農民”只有26個人。“打的糧食除了給村里人吃的,每年還有部分出售。雖然實現機械化、規模化,但因為種糧農民是發工資,所以種糧食還是賠本的。”
筆者談到大多數名村的發展主要靠二三產業而不是農業,朱重慶說出一句令人頗感意外的話:“對。要掙錢,少種糧食少養豬,自己夠吃就好。”說這話時,朱重慶有些無奈。他說:“養殖、種植都很難掙錢,行情不穩定。糧價太低,國家按最低價收購,都是剛夠農民成本的,所以,種糧食的農民很窮。”
對于近年來農村政策轉好的問題,朱重慶也搖搖頭說:“各級政府都是要賺錢的,與我們企業一樣。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包括征地。”筆者問他對當前農村發展的建議,朱重慶說:“發展工業也不理想,已經晚了。”他認為,航民村當時發展工業起家,是趕上了好時機,“80年代時,政府先免稅3年,后又支持外資進入,稅收兩免三減半,有扶持政策。但現在扶持政策沒有了,虧損企業也要繳增值稅、附加稅,辦工業很難。很多企業都是虧損的,不掙錢的能占到一半。現在農村辦工業未必有出路”。
談到對“新農村”的理解,朱重慶顯出“實干家”而非“理論家”的本色,他說:“‘新農村’這個概念不好談,但我們村已經差不多達到了,村民們并不向往大城市的生活。”顯然,航民村的發展,像大多數名村一樣,很好地解決了本村的“農村、農民”問題,富起來了,但“農業”的頭上卻依然有個問號。
筆者把朱重慶的觀點提給山西龍門村村黨委書記原貴生時,他表示贊同。原貴生略作沉思后說:“中國的發展是犧牲了農民的利益,這話沒人敢說。農業根本沒有出路。”原貴生進一步說:“我們國家13億多人口,八九億是農民,農業的產出有多少?如果一畝地產出1000斤,能掙多少錢?你的種子、化肥、澆水等成本遠把你的收入都抵消光了,還不如出去打工。”
問到加大科技投入能否解決種糧利潤過低的問題,原貴生認為也不容樂觀:“科技投入了,你的成本還會往上加。沒什么好辦法,主要還是靠好的政策去引導。”對于當前的三農政策,原貴生首先肯定政策“的確很好”,但又強調“和城市、工業相比,還遠不如”。
專家承認農民利益受損
討論農民該不該“種糧”
在采訪中,筆者把朱重慶的話作為問題提給幾位著名的三農問題專家,大多獲到了肯定回答。“一定意義上,這種話是對的。”對于朱重慶的觀點,浙江省人民政府參事、三農發展組組長、浙江大學中國農村發展研究院教授顧益康如此說。但他認為,種糧收入不高,主要是“人多地少”的客觀原因所致,他說:“用單位土地種糧食與用單位土地種茶葉、花卉,肯定是后者掙錢。這就是所謂‘比較優勢’——糧食適合于‘人少地多’的地方種,像美國就不會搞花卉,因為花卉是需要人力的,美國人少地多,只能搞糧食、棉花等適合大規模經營的。”
對于原貴生的觀點,顧益康也表示贊同,他說,長期以來,城鄉發展其實是在“采陰補陽”:“農業支持工業、農村支持城市,低價征收農民土地,再高價賣掉;低價收購農產品,高價做工業原料,農民當然虧了”。
實際上,筆者通過采訪一些剛起步的村子時也發現,發展二三產業尤其是第三產業,而非農業,確實是一些村子已經或將要選擇的路子。對于農業該如何發展的問題,顧益康開出的方子是“走品質型發展路子”。他認為,當前社會上出現了大批高端消費群體,有大量的人想“吃文化”,那么,就要用文化來做農業。這是一個極好的歷史機遇。“把原來最原始、低端的東西包裝成高端產品,讓老百姓增收。增收后,用文化推動鄉村旅游、推動農家樂、推動新農村建設。”
對于一些人的“舍農業而發展農村”的思路,山東省農業專家顧問團農經分團團長、山東農村改革與發展研究會會長、北大客座教授高煥喜也表示了不認可。高煥喜認為,多數“名村”確實是靠工業、鄉鎮企業發展起來的,但今天面臨的環境已經不同了。他強調說:“今天的工業競爭相當激烈,全國那么多村,縣域、鄉鎮的工業低水平重復的很多。今天搞工業沒有了早期的條件和機遇,難度相當大。”他進一步強調,在農村“搞農業效益實際上并不低”,而破解“農業”與“賺錢”這個困局的鑰匙,就是“搞現代農業”。
對于“現代農業”,高煥喜與顧益康一樣,也認為要發展與文化有關的“創意農業”,但他強調首先要生產出優質的農產品。高煥喜把現代農業概括為四個字:“優、特、名、高”,這應該是農業發展的目標。他解釋說:“所謂‘優’,產品結構要優、品質要優;所謂‘特’,產品要有獨特的優勢、有市場競爭力;所謂‘名’,要有知名的品牌;所謂‘高’,要有高附加值。”
高煥喜認為在搞好農業的基礎之上,可以向兩個產業延伸:一是搞“創意農業”,“結合搞旅游,比如采摘,融入一些文化的元素。要滿足城里人尤其是高端市場的需要”。二是可以發展農產品加工業,而不一定是傳統工業。“實際上農產品的加工也是工業,與農業相關的工業很多。靠貸款、靠引進去發展工業,尤其是傳統的、有污染的工業,不能去考慮。”
專家熱議“糧食安全”
強調中央必須牢控“18億畝紅線”
對于中國未來的“糧食安全”問題,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原秘書長張從明說:“國家提出來了,首先要保護耕地,確保18億畝紅線。此外,糧食播種面積不少于16.5億畝。再就是通過科技提高糧食產量。這樣糧食供給基本上有保證。”同時,他認為,要保證糧食的安全,“第一要補貼高,第二要規模大”,“國家根據財政情況,補貼要逐步加大。將來種糧食有條件的地方,土地可以流轉,種糧大戶可以多賺錢。主要還是規模問題”。
對于很多人對“糧食安全”表示擔憂,顧益康認為,那說明“我們還是計劃經濟的腦袋”。他說:“只要價格放開、市場體系完善,糧食安全基本沒問題。物以稀為貴,糧食少了,價格就會上去。價格上去了,就會帶動糧食種植。過去我們搞計劃經濟‘以糧為綱’,最后大家肚子餓壞了。計劃經濟解決不了糧食問題,市場經濟可以解決。”他認為,如果非要說“擔憂”,那主要是出于國際糧食問題的考慮,“如果中國糧食不能自給,將對世界糧食市場產生很大沖擊。如果中國只有1300萬人口,根本沒問題”。
盡管主張要依靠“市場”來解決農業問題,但顧益康還是向筆者強調需要保證“18億畝的耕地紅線”。他說:“現在有些地方政府很沖動,就想搞工業開發區賺錢,所以,中央要牢控。農業用地轉化為工業用地、城市建設用地,這個必須要嚴格控制。”對于“糧食安全”這個問題,高煥喜認為,更重要的是“食品安全”的問題。他說:“食品安全主要來自兩個方面:第一、短缺,不夠吃;第二、質量有問題,不利健康。前者是數量上的,后者是質量上的。目前我國這兩種不安全都存在。”
談到當前的三農政策,高煥喜說:“如果說政策還有什么缺陷,就是糧價太低。國家補貼是按畝來補,實際上還不如放開糧價。那樣,城里的低收入人群,政府可以給補貼。現在糧農則主要是賣給國家糧庫,價格很低的。農民種糧食效益還是低,所以現在種糧還是吃虧的。糧價為什么不能再高點呢?”除了政策上的原因,高煥喜認為,種糧效益低也與“人多地少”的國情有關,“農村存在大量的剩余勞動力、剩余勞動時間。本來一個勞動力可以種30畝地,但他只有3畝、5畝,不就存在大量剩余勞動時間了嗎?說到底就是一種失業。如果30畝地呢?會好一點”。最后的觀點是,還得靠規模經營。
農村土地集中、規模經營或將快速推進 專家呼吁:“不能強行霸占”
筆者在采訪中發現,大多村官、專家認為,解決糧食問題及農業現代化問題,通過“土地流轉”而實現規模經營,將是一個趨勢。事實上,很多村多年前已經著手進行了,而一些村正在計劃之中。有專家預測:“一個可以預期的變化將在2013年窺見端倪……農村耕地將被資本整合進現代農業模式以推進規模化經營……”
那么,土地規模化經營到底是不是一個必然趨勢?是不是農業現代化的一個必由之路?張從明認為:“‘土地流轉’應該說是一個發展趨勢,但要實事求是,看該地是不是具備流轉的條件,不能盲目地流轉。”同時,他針對目前國內出現的大量因土地糾紛而引發的突發事件說:“要保證‘自愿、有償、依法’的原則,不能強行霸占。”
談到土地規模運作與“家庭承包制度”的關系,張從明認為,即使普遍實行規模運作,家庭承包制度也沒有過時。他說:“中國的農村太大,地區差別也大,有的地方二三產業發展起來了,勞動力大部分都轉走了,有些戶不愿耕種,于是就流轉給別人了。但承包權還是他的,可以從中受益。在一些比較落后的地方,還是一家一戶主要靠幾畝地來生活的傳統模式,這種地方要長期以家庭承包的方式進行生產經營。”
對于土地規模運營的問題,高煥喜的看法是“利大于弊,是個方向”。據他分析,“解決了規模的問題,可以解決農業青壯年勞動力不足的問題。這對提高農業的效益,保障糧食安全有好處”。另外,通過大面積的土地流轉之后,可以搞花卉,搞農業觀光等。但同時,他又提醒,“也不排除一些地方通過土地流轉,改變耕地使用方向,這就需要宏觀調控”。
顧益康分析這個問題時,打了個比方:“原來7個農民生產出的東西給3個人吃,而現在2個農民生產出來的東西給8個人吃,那么,這兩個農民不就富起來了嗎?”他進一步說:“關鍵是農業現代化的實現。”換言之,他認為,農民人數減少、土地規模耕種,成了“農業現代化”的一個前提條件。當然,他同時強調,農民的素質必須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