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的留守少年

2009年春，浙江溫州樂清市有兩名同一所中學同一個年級的高二女生，都在家中服毒自殺。一個在3月27日星期五晚上，一個在4月17日星期五晚上。

她們的學校在虹橋鎮(zhèn)。虹橋鎮(zhèn)是溫州城市化試點鎮(zhèn)，也是“溫州模式”的發(fā)祥地之一。警方在其中一名女生的電腦上，發(fā)現(xiàn)留下12名與自己要好的同學的姓名，她希望這些同學能“送她最后一程”。學校立刻對這12名學生進行心理排查，發(fā)現(xiàn)其中兩人有類似的自殺傾向。于是立刻通知家長，家長也給這兩個孩子辦了轉學，以減少“往事”可能引起的刺激。社會上卻將此事傳為“集體自殺”。校方反復聲明絕對沒有“集體自殺”。

但在這年年底，溫州永嘉縣出現(xiàn)了“相約自殺”的案例。時間是2009年12月5日，永嘉縣兩名高一女生在縣城賓館302房用燒炭產(chǎn)生的一氧化碳毒殺自己，雙雙死亡。

第二天，她們的手機上出現(xiàn)一條信息：“馬上跟過來。”這是第三名相約自殺的高中女生發(fā)來的，此時她在廣州。短信的意思是她將過來赴約。她還不知道，這兩位同學已經(jīng)踐約先她而去了。

就在第二天，警方在她們死亡的房間里發(fā)現(xiàn)兩瓶未開封的敵敵畏、兩包疑似老鼠藥和可能撒了老鼠藥的面包，還有一些木炭。在衛(wèi)生間的地板上發(fā)現(xiàn)燃燒過的痕跡和木炭灰，房間門窗的縫隙都貼了膠帶紙。警方經(jīng)過綜合調查，確定她們?yōu)樽詺ⅰ?/p>

當然，也發(fā)現(xiàn)了那條“馬上跟過來”的短信。兩名女生一個姓潘，一個姓李，分別是永嘉十二中和永嘉羅浮中學高一的學生。兩個女生為什么要自殺？她們的家長和老師都想不通。

小潘本學期期中考試成績在年級兩個重點班中排名第十二，在本班是第五名。由于英語特別好，班上同學還說她是英語天才，任英語課代表。小李所在的羅浮中學是省二級重點中學，是全縣硬件設施最好的學校，老師說她在班里的成績也很好。

小潘的老家在永嘉縣巖頭鎮(zhèn)，小李的老家在永嘉縣石染鄉(xiāng)，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家里有錢，她們兩個都是父母交了兩萬元擇校費才在現(xiàn)在的高中上學的。小李的父母每個月都給女兒匯1000多元生活費，小潘的父母給女兒的錢大概也不會少。她們也屬于留守少年，溫州永嘉縣有一批這樣“富裕的留守少年”。

兩個人學習好，家庭經(jīng)濟條件也好，即使將來考不上大學，也沒有經(jīng)濟壓力，為什么要自殺？

兩名女生的老師、同學、親屬普遍認為她們都屬于性格開朗、愛說會笑的女孩。出事的當天下午5時許，有同學還看見她們兩個高高興興地走在街上。小李的父親每個星期六給女兒通電話，記得女兒的聲音和以前一樣高高興興的。小潘的父親星期六也同女兒通了電話，也沒有感到有什么異樣。

但是，警方發(fā)現(xiàn)跡象還是有的。最明顯的跡象是12月5日晚上8時——也就是她們自殺的當晚——小潘用手機往自己的QQ空間里發(fā)了一條短信，明確寫道：“好累，今天晚上想永遠睡去，不想醒來。”

在她們互發(fā)的手機短信中，有明確的“去死”的字眼。小李留有日記，一篇寫給爺爺奶奶，一篇寫給爸爸媽媽，一篇寫給姐姐弟弟，表達了對不起父母養(yǎng)育之恩的意思，但沒有涉及“死”“走”這樣的字眼。

還有就是她們去世的第二天，手機里出現(xiàn)的那條“馬上跟過來”的短信。進一步調查，發(fā)現(xiàn)還有一位女生原本同她們相約自殺，但那女生神情恍惚，老師感覺她異常，聯(lián)系了她的父母。她父母趕來，也不知她發(fā)生了什么，強行帶她離開永嘉，乘飛機去了廣州，才避免了這一“死亡之約”。事后，她得知小潘、小李已經(jīng)踐約而死，還執(zhí)意要見她們最后一面。

警方還了解到，小李對與她要好的同學也常常說“很煩，讀書沒意思，活著沒意思”之類的話。

她們?yōu)槭裁匆詺ⅲ窟@兩位女生的死，恐怕更檢驗我們的眼睛。她們學習好，父母也很關心她們，每周都通電話，用學習壓力不能解釋，用經(jīng)濟壓力也不能解釋……但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兩個孩子都講出來，我們卻恐怕不在意。

你聽，孩子說了，“好累”。為什么累？是讀書累嗎？不一定是。孩子說的是：“讀書沒意思。”孩子還說：“活著沒意思！”活著沒意思還要活，就會很累。

這“活著沒意思”就是很大、很重要的問題！可是沒有人在意。很多人都認為，有吃有穿有錢用，就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問題。

沒有人去在意——這意味著心靈中沒有能讓青春激動的奔騰的東西令她們振奮，沒有能像大海那樣寬廣的澎湃的情感令她們神往，沒有能像天空那樣高遠的明媚的夢想向她們召喚……假如貧窮，在生活艱難中發(fā)奮，可能還有一種汗水閃爍的東西，可她們生活不貧困。她們的靈魂中、心靈中需要振奮、需要神往、需要夢想，沒有這些就會活著沒意思。即使考分不低，即使有錢花，也沒有意思。這些都不是金錢買得來的。可是她們說的“讀書沒意思，活著沒意思”，沒有人在意，沒有人覺得她們講的是一個多么重要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