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氏豆腐店的店主是個女的,叫海王氏。海家距我家不遠,小時候,每到半下午時分,母親愛帶我去豆腐店喝豆腐腦兒,二分錢一大海碗,我和母親兩個人還喝不完。只是海氏豆腐不是用鹵水點的,而是用石膏。石膏為涼性,喝多了胃寒,犯咳,只能隔三差五喝一次,清涼敗火,尤其是夏天,對身體大有脾益。
那時候海王氏正值壯年,長得人高馬大,大手大腳,只是瘦,像個葵花稈兒,但精神,兩只眼睛清澈如秋水。由于瘦,皮膚很黑,可能是常年干水活兒,雙手泛白,像脫了一層皮。聽母親說,海王氏的丈夫叫海二,三十多歲時得大肚子病亡故,只撇下海王氏母子二人。好在海二還留下一盤豆腐磨和一頭大黑驢,海王氏就靠磨豆腐撐起了這個家。
海氏豆腐店靠潁河,院落也不小。磨豆腐的大石磨很厚,磨盤是木的,周圍有一拃高的擋板,只留一個流漿的口,口下面是一個矮砂缸,接漿用的。那頭大黑驢拉獨磨,眼被罩著,不時打著響鼻兒,干活兒很實在。海王氏高挽袖口,腰上系著大圍裙,一邊喝驢,一邊晃單。單是兩根二尺見長的木棍釘成的十字架,上面懸在一個大木架上,下面是一個大麻布兜兒,將磨出的豆渣裝進單兜兒里,上下翻滾地晃,將漿晃出,下鍋燒沸,再舀進一口大缸里,用石膏點。不一會兒,漿成為腦兒,再將豆腦兒裝進壓豆腐的柳筐里,用麻布兜單子系了,上面壓上木板和石頭等重物,等水控干就成了豆腐。
海王氏的獨生兒子叫王八,比我大幾歲。那時候王八已上小學,每天背著書包朝西街的山陜會館里跑。可能是獨生兒子比較嬌,王八頭上留著羊尾巴,像老頭兒的胡子。據說留這種羊尾巴必須留到十二歲,剃掉時還必須向舅舅討只羊。其實,王八雖嬌,但很懂事,每天一放學就幫娘干活兒。泡黃豆,撈豆渣,趕驢拉磨,抱柴燒灶,凡是力所能及的活計他都干。為此,我母親常要我以王八為榜樣,要我向他學習。王八像是非常明白自己已成為我們這些娃娃的學習榜樣,做起事情更是認真,儼然一個小大人。
眾人便夸海王氏有福氣,養了這么懂事的一個兒子,將來必成大器。
每天早晨,海王氏要擔豆腐出攤兒,地點是早已固定了的,在趙氏鹵肉鍋的東邊。海王氏常年賣豆腐,手上功夫很了得,切一斤就是一斤,而且童叟無欺。海氏豆腐不軟不硬,雖是用石膏點成的,但吃起來不墊牙。前來買豆腐的多是回頭客和固定戶,兩個豆腐到早集下來就可以賣完。王八放早自習后,早飯就在街上吃,一碗米湯兩根油條或者一個熱燒餅,吃過了,便幫母親守一會攤兒,讓母親去糧市上買黃豆。這時候有人買豆腐,就由王八來賣。王八技術自然比不過母親,要用秤稱,多了去,少了添,將豆腐弄得比較零碎。好在買主大多是老熟人,知道他們母子不容易,也能諒解。
海王氏寡婦熬兒,鎮里不少單身漢都想打她的主意。其中有一個叫豹頭的,追得最緊。豹頭姓雷,也在河邊住,年近四十還沒找到老婆。他也是母子二人,只是他的母親已年邁。豹頭家距海王氏家不太遠,為討海王氏的歡心,他常來豆腐店幫忙。去潁河里擔水,劈柴掏灰喂牲口,幾乎包攬了所有的重活計。海王氏呢,也不攔他,不遠不近的,任他去忙活。海王氏為了兒子不愿嫁。自從丈夫死后,有不少人來說媒提親,全被她攔了。開初,鎮上的光棍兒你來我往,像一個個吃嘴的貓,現在由豹頭頂著,給人的印象他們肯定要合鍋了。光棍兒們見寡婦有主了,慢慢地淡了去。海王氏呢,正好利用這一點兒圖個清靜。
豹頭是個老實人,只想用實干精神去感動海王氏,可單獨與海王氏在一起時,又不敢把話挑明,回到家中懊悔不迭,心想下一次若有機會決不放過,可下一次機會來了,他又沒了膽子,于是,就又一次懊悔不迭。如此惡性循環,一轉眼幾年過去了。眼見王八一天天長大,長大了的王八就像一堵墻,越來越高,使他娶海王氏的希望也越來越渺小。更令他提心吊膽的是,這王八壓根兒就不喜歡他。可能是戀母情結作怪,小王八對接近母親的每一個男性都保持著警惕。為討得王八的歡心,豹頭時常給他獻殷勤,給他逮蟈蟈,買糖豆兒。有一次,還花兩塊錢買了一桿自來水筆。可這一切始終沒能引起王八對他的好感,每當他與海王氏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王八總是借故走進來,雙目審賊似地看了這個看那個。于是,王八就成了豹頭向海王氏表白心跡的最大心理障礙。為此,他傷心又犯愁,恨自己又恨王八。每天思想半宿,最后這個笨人就想出了一個笨辦法,就是要除掉王八。因為他十分明白海王氏不愿嫁的原因主要是兒子,如果除掉了王八,她的希望就會破滅。一個女人沒了兒子就很難再守寡,到時候,他豹頭就可以唾手而得了。
豹頭主意一定,就開始預謀他的行兇計劃,每天又開始夜思,辦法想了一個又一個,也推翻了一個又一個。因為他十分明白自己殺王八的計劃必須萬無一失,若殺了王八被人逮著,不但白殺了,與海王氏也成了仇人。豹頭每天想得頭昏腦漲,由于太笨,始終沒有想出萬全之策。
其實,豹頭下不去手的原因主要是他性本善,每當一個計劃出來,最后都是因善良而否定。他覺得為得到一個女人,害人家孩子,是喪盡天良的行為。如果事情成功,海王氏就是從了他,他的靈魂也不會安生。有一天,他再也經不住痛苦的折磨,把紛亂的心事說給了老娘。老娘一聽,怒斥他道:“你有這種想法就是罪惡!當年你爹死時,我才三十多歲,如果有一個男人用此手段殺你娶我,我會和他拼命的!你現在已不配當王八的繼父,從今以后再不許登海家門!”豹頭見母親如此憤怒,急忙跪在母親面前,痛哭流涕,說:“娘,我錯了!”
從此,豹頭再不進海家門。
不想豹頭一不去豆腐店,事情卻很快出現了轉機。原因是過去豹頭天天來時,喂驢、打水、劈柴等重活兒全由他包攬了,現在他陡然不來了,這些繁重的活兒一下又落到了海王氏身上。現在,海王氏一下認識到了豹頭的價值,她知道自己已經離不開豹頭了,但又怕兒子不同意。就這樣過了沒幾天,海王氏就累病了。聰明的王八自然知道問題所在,他悄悄跑到豹頭家,對豹頭說:“叔,咱們兩家合鍋吧!”
豹頭一聽,激動得直流淚水,正要跟王八走,又急忙跑回屋內,一連給娘磕了三個響頭,對娘說:“娘啊!真沒想到!真沒想到!”
豹頭的老母親很平靜地望著兒子,說:“傻兒子,這是你爹當年用過的計謀,叫什么什么欲擒故縱!看,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