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鵬怕接到老家的電話,怕看到“見字如面”的二指寬的字條兒,所以不斷地向遠處逃離。但根深蒂固的鄉情在他的周圍揮之不去,他心底深處又是懼怕又是愛的這片土地是那么的神秘。這些文字能喚回我們久藏心底的記憶,喚醒我們心中的安靜——
我說過,無梁的風是很染人的。
風無處不在。可風又是看不見的,風只有結果,沒有形態。
在這里,風還有一個優雅的稱呼:“西伯利亞”。這是無梁人從上世紀60年代村中的大喇叭里聽來的。那時候廣播里經常出現的一個詞語是“西伯利亞寒流”。無梁人以自己超常的理解力刪除了“寒流”,留下了具有無限想象空間的、美麗的“西伯利亞”。這只能再一次說明,無梁人是不排外的。
無梁人之所以把風稱做“西伯利亞”,是沿著光棍漢們的思路走的。這是一種想象力的飄逸,是情緒化了的陰性理解,其中包含著對美的渴望和向往,以及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的浪漫主義期盼。
在這里,風跟兩個字的聯系最為密切:一個是“情”,一個是“塵”。“風情”是一個時段的概念,那就像是剪成一段一段、互不連接的奇異景象;或者說是斜陽下在空中飛翔的帶一綹斷線的風箏,含些許“偷”來的詩意。可過去就過去了,永不重復。而“風塵”卻是一個固定而久遠的時間概念,那是一種經歲月侵蝕后帶有烙印的蒼涼,是一種埋在時光塵土里的永久性的定格。也只有在時間的概念上,風和塵才聯系在一起。無論春夏秋冬,就是不刮風的日子,也有風的神跡。
看一看樹上的葉子你就知道了,在這里,沒有一片樹葉是干凈的。
在無梁,一旦“西伯利亞”刻在臉上,那就是歲月。而歲月一旦定了格,那就是風俗了。風俗是一個地域特定的生活習慣。我曾經說過,無梁人是主吃面食的:面條、面餅、面湯、菜面窩窩等。吃面食須臾離不開的就是辣椒,辣椒是無梁人最重要的生活調味品。在庸常的日子里,沒有辣椒是吃不下飯的。辣椒吃多了,臉上就會生出粉刺來。如果在路上碰上一個年輕人,一邊走一邊摳臉上的粉刺兒疙瘩,沒錯,那就是無梁人了。
當然,這是低層面的。如果要求再高一點,如果家里來了尊貴的客人,炒上兩個菜,那就是吃酒了。現在有人說酒是文化,也就是“辣”的文化,是讓人興奮的文化,“文化”到了極點,也就是一個字:醉。讓客人喝醉,這是無梁人待客的最高境界。如果哪家來的客人喝醉了,醉成了一攤泥,那是待客的一種榮耀,往往要用架子車拉上,繞村一周,這是多么體面的事情啊!
無梁排在第二的風俗叫:“領席”。在這里“席”是要“領”的,想一想這有多么優雅。無梁是一個編席窩,最不缺的就是席子。那時候,一張席就是一張流動的床。無梁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活動都是在“席”上進行的。特別是到了夏天,主家領著一張席,客人或朋友相跟著,有瓜的時候就去瓜地;或者是樹下、河邊、場院,帶著盛了煙絲的笸籮、幾根脆瓜,席地而坐,對月而談……至于說些什么,那就不知道了。那時候一到夏日的傍晚,人人都會領著一張席到處走,說是納涼,可睡到半夜,忽然下雨或是刮風的時候,就又拉著席走了,也許是去了炕房,也許是鉆了麥秸垛,誰也不知道他或她到哪里去了。于是就發生了一些男女之間的事,這就是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