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太想獲得別人的肯定,所以無法輕松自如地畫。
每當站在窗邊,眺望城市邊緣那綿延的墨綠色時,我的心思就不由自主的就飄到了遠方,心中的煩悶也會漸漸淡去。我喜歡遠遠的看著那山,那樹,好像那里有種魔力,它有足夠的容量來稀釋世俗的煩惱。我想,這也是很多人在節假日的時候,選擇去城郊度假的原因吧。很多畫家也喜歡寄情于自然天地間。在怡人的山水世界,描繪著心中的世外美景,寄托著自己的浪漫的情思。
所以,畫家筆下的風景,便是畫家心中的桃源。
然而有位畫家的作品,卻難以稱得上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桃源美景。這個畫家便是亨利·盧梭。無論是畫面的氣氛,還是繪畫的技巧,都與尋常的風景畫大相徑庭。在這另類的“美景”中,林中的樹葉寬大厚實,完全沒有飄逸輕巧之感,似乎連風也難以吹動;動物和人貌似是畫中主角,但卻擺著僵硬的姿勢,眼神怪異的凝望著觀眾,讓人心生疑惑。倘若現實中真有如此景色,恐怕只能是探險家的樂園吧。
翻看盧梭的生平,他原本是名稅務員,四十多歲退休后才專門投入到繪畫事業中。他沒有經過絲毫的專業訓練,完全憑借一腔熱情在創作。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了前幾年爆火的“梵高奶奶”。這位淳樸的鄉下老太太,七十多歲才開始作畫,卻紅遍網絡,感動無數普通人。在她的筆下,展現了農村美好的小風景,勾起了都市人濃烈的鄉愁。
也許自然的花草樹木最是能夠激發人的創作欲望,兩位“后起之秀”都偏愛畫風景。但同樣是半路出家,同樣是觸景生情,兩人的畫風卻完全不同。梵高奶奶偏愛鮮艷熱烈的色彩,自由輕松的筆觸信手拈來又飽含深情,雖然筆法似兒童笨拙單純,但每幅小景都看得人心馳神往,想到田間地頭去捕捉童年的回憶。而盧梭的畫卻讓人望而卻步。他把上的每一片樹葉,動物身上的每一絲毛發,都仔仔細細,毫不懈怠的勾畫出來,甚至遠處應該被虛化的樹枝,也畫得根根分明。色彩上追求嚴謹的過渡,沒有一絲雜色。但是這樣的精確卻帶來了更強烈的不真實感。危機四伏的叢林讓人們更加緊張,不由自由的產生了恐懼感。
也許相似的風光,在不同人的眼中,感觸截然不同的。梵高奶奶的鄉村景致,承載著自己的往事。可能在某年的某個夏夜,就是在畫上這個開滿荷花的小池塘邊,發生過一場浪漫的故事;也許在某年的某個秋日,就是在畫上這棵結滿果實的柿子樹下,有過一段美好的回憶。所以梵高奶奶的畫格外真,格外淳。這些故事和回憶,使這些尋常可見的雜草野花也有艷麗明媚的姿態,張牙舞爪的枯枝敗葉也有溫柔動人的韻味。與其說這是藝術家的眼光,不如說是一位老人對生命的感悟。
這些,在盧梭的作品中是看不到的。
盧梭在退休之前,只有周末才能有空畫畫,相比起專職畫家,他可以用來藝術創作的時間實在少的可憐。在盧梭所處的那個時代,19世紀末20世紀初,正是現代藝術發展的鼎盛時期。在巴黎這個藝術之都,擁有精妙的技法和新穎創意的畫家并不少見。他們都渴望能在現代藝術的史冊上留下閃光的一筆。可這談何容易。盧梭的確劍走偏鋒,他的畫與其他的技法嫻熟的作品相比,反而顯得清新脫俗。雖然他的畫最終得到官方沙龍的認可,但是還是有許多出名的畫家經常嘲弄他的藝術。所以盧梭經常感覺到很苦悶,這在他的畫上都表現了出來。每個人物的眼睛,每個樹上的葉子,都透出一股落寞。不管畫什么風景,即使是雨天的狂風,也像是定格的畫面,都是冷的,靜的。這也許就是盧梭創作時的心情寫照吧,他太想獲得別人的肯定,所以無法輕松自如的去描繪眼前的風景。當朋友在奚落他的熱忱,權威在質疑他的技法,他只有用盡全力的去工作,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稍微欣慰一些。
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盧梭執拗地畫著只屬于自己的風景。他認認真真的,一絲不茍的建造了自己的領地,在那里,他就是國王,統御著所有的生靈。每個樹枝都有條不紊的伸展著,每條葉脈都兢兢業業的生長著,每個動物極其認真的做著本分的事情。盧梭用自己設立的標準苛求著自己,只要認真去做了,他就是藝術家,一個被人認可、受人尊敬的藝術家。在盧梭的王國里,沒有嘲笑,沒有譏諷,更沒有失意與落魄,在他畫中叢林深處那未知的世界里,是藝術家沉靜深邃的心。
人們想要把煩惱都拋在那塵世中,換來一個純潔輕盈的自己,只有在桃源中,可以做到這一切。雖然這只是幻想,愿望,但卻是我們心靈最愜意的居所。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桃源。每個人的桃源都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