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改變了,只有月亮和20年前一樣。
如果不是龐大偉在電話里那么激動地訴說往事,戴月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去赴約的。她已是年近40的女人了,激情已被歲月熬成濃湯,黏稠得像漿糊,一般的火候是怎么也沸騰不了的。可是龐大偉的那番話,卻讓戴月在忽然之間沸騰了一下,就是在沸騰的那一下,她答應了去赴約。
其實每個晚上戴月都很無聊,丈夫常年不在,孩子早早睡了。但那天晚上戴月除了無聊還感到一種深深的寂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中秋?據說月亮圓滿的時候,女人的情緒最容易波動。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了,嚇了她一跳。她下意識地去看時鐘,11點多了。她懶洋洋地拿起話筒接聽,但話筒里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男人說,我是龐大偉呀。戴月停頓了幾秒,有了幾分熱情地應道,噢,龐大偉呀,你好。你在哪里?男人說,我就在你們成都,我來談個項目。戴月想,又一個做生意的。龐大偉很激動地說,你沒想到是我吧,我們有20年沒見了吧?太快了,20年了,簡直不敢想。戴月說,就是。龐大偉說,我跟他們說我認識你,他們還不相信……戴月說,哪個他們?龐大偉說,就是和我一起合作的人,他們都知道你……戴月想,不是你說,誰會知道我?龐大偉說,前兩次我到你們這兒來就想找你的,可沒打聽到你的電話,這回恰好有個一起合作的朋友知道你的電話,他說他原來和你先生一個單位。找到你我好高興啊!你好嗎?你還是那么瘦嗎?你沒忘了我吧?
戴月笑道,你聽上去還是那么有熱情,事業一定發展得很不錯吧?日子過得很好吧?一陣汽車的喇叭聲掠過,戴月判斷出龐大偉此時是在外面,并且是在一家娛樂場所的外面。龐大偉在汽車的背景中說,哪里哪里,比不上你。……戴月,我們見個面吧,我現在正在星光娛樂城的酒吧喝酒,你能來嗎?戴月頗為驚詫地說,現在?這么晚了。龐大偉說,現在正合適,反正你一個人在家,今天又是中秋。戴月說,你怎么知道我一個人在家?龐大偉笑道,我一聽你聲音就聽出來了,肯定是一個人。來吧來吧,打個出租車幾分鐘就過來了。我很想見見你。戴月被他說動了,笑道,你可得有思想準備喲,20年沒見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女人四十豆腐渣。龐大偉說,不可能,在我心里你永遠也不會老。
大概就是這句話,讓戴月的濃湯沸騰了那么一下,她說,好吧,我來。
戴月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裝飾自己。雖然她嘴上說女人四十豆腐渣,心里完全明白自己離豆腐渣的狀態還遠。舒適的生活,雄厚的經濟基礎,加上依然苗條的身材,令她大大減緩了生命下滑的速度。她裝飾完了往鏡子前一站,很自信地估計,自己這副模樣,絕不至于讓龐大偉按捺不住去感嘆歲月無情。
盡管她對龐大偉沒有任何想法,她也不想讓他對自己失望。甚至還想讓他稱贊自己。40歲的女人也是女人。
不過,當她從車庫里把自己那輛小巧的墨綠色歐寶倒出來時,腦子里還是閃過一個念頭:自己這個樣子是不是有點兒瘋?半夜三更地去見一個20年沒見的男朋友?但她很快又安慰了自己:偶爾為之嘛。一生中有幾個朋友是隔20年才見一回的?
其實故事很簡單,20年前,戴月從農村插隊回來參加高考。那時候高考剛恢復兩年,大家都有些摸不著門,戴月的一個朋友就把她介紹給了龐大偉,說他已參加過一次高考了,只差5分上線,跟他一起復習可以少走很多彎路。戴月就天天去龐大偉家和他一起復習。龐大偉不僅把資料借給她看,還給她講重點難點,還留她吃飯,還給她夾菜,還把電扇對著她吹,還在講重點難點時對著她發呆。畢竟都是20出頭的年輕人呀。兩個星期下來,戴月心里就發毛了,年輕時的龐大偉挺帥,個子高高的,相貌堂堂,而且口若懸河,開口就是《史記》、《資治通鑒》,閉口也是法國大革命、三權分立,這也讓戴月心動。
但由于他們在一起復習的時間就一個月,時間緊任務重,所以萌生在戴月心里的欽佩之情和感激之情來不及升華,高考就結束了。有趣的是,戴月考上了,龐大偉卻又一次落榜,這回差了10分。他就像個船夫,把戴月送過河,自己又回去了。戴月有些歉意,也有些得意。她拿到錄取通知后給龐大偉打電話,他的父母說他南下了,闖世界去了。就這么著,他們失去了聯系。
這是20年前的故事。現在,戴月開著車去見龐大偉,心里仍有幾分期待。她想知道20年后的龐大偉對20年后的自己是否仍有舊情?她還想知道20年后的龐大偉是不是仍能讓她感到欽佩?如果這兩者都是肯定的,她不拒絕與他交往。
反正她的日子很無聊。
從去年夏天起,她就退職在家,做起了專職太太。起初她很開心。早上開車把孩子送進學校后,就看看書,看看影碟,逛逛商店,會會朋友。可是半年之后她就膩了。由于沒了工作,交往的圈子漸漸縮歇——畢竟像她這樣一天到晚閑著花錢的女人還是少數,就是這少數也讓她膩歪,那都是些無法交談的女人。原先的朋友們個個都忙,就是她買單,人家也沒工夫來吃她的飯。她有些后悔退職了。但是重新出來找事做,她又沒有勇氣。賦閑的日子讓她各方面的能力都急劇下降,除了消費。
這樣的日子,讓戴月的歲月濃湯十分寡淡。
星光娛樂城到了。她停下車打龐大偉的手機,說我已經到門口了。龐大偉熱情洋溢地說,你等著,我出來接你。
戴月慢騰騰地停車,下車,鎖車。她很希望龐大偉出來時能看見她是自己開車來的,而不是打什么出租。但是等了半天,出來迎接她的卻是一個小姐。小姐說,龐先生要我來接你,請跟我來。戴月就跟她進去了。走上樓梯,進入一個黑暗的大廳,里面有些嘈雜,桌上點的是蠟燭,顯得有些迷亂。不知是不是因為中秋。
戴月的眼睛尚未適應光線,小姐就說,到了。讓戴月沒想到的是,她面前有整整一桌的陌生男人。在眾多的陌生男人中站起來一個,朝戴月伸出手說,怎么,戴月,不認識我了?這一刻戴月才明白為什么不是龐大偉出來接她而是小姐出來接她了,如果是龐大偉本人來接她,她會認不出的,那太尷尬了。龐大偉顯然比她更有思想準備。見到龐大偉的剎那,戴月想,誰說男人不老?看看龐大偉,和20年前已判若兩人。
龐大偉讓戴月在他身邊坐下,戴月立刻聞到一股濃濃的酒氣,她的心里有了一分后悔。她太知道喝了酒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了。龐大偉看看她,既沒有說你還是那么年輕漂亮那種吹捧的話,也沒有說時光真是不饒人那種掃興的話,他只是對著眾男人說,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的老朋友戴月,我們有20年沒見了。眾男人說,龐總那你可得和老朋友好好喝一杯。說話的當兒,小姐已經在戴月面前斟了滿滿一杯啤酒。戴月連連擺手也無濟于事,心里有了第二分后悔。
龐大偉給戴月介紹了一桌的男人,戴月一個名字也沒記住,反正有經理,有制片人,還有導演。她不知道龐大偉在做些什么,怎么和這些人打交道。她說龐大偉,給我一張名片吧,讓我也好知道你在做什么。龐大偉連忙拿了張名片給她。可是戴月看了名片仍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因為名片只印著“環球貿易公司總經理”。誰知道他環球貿易些什么。龐大偉解釋說,他的公司什么都做,但這一次來,是為拍一部電視劇投資的。眾男人就說,龐總現在是我們所有人的老板。戴月就有些明白了。
我們不妨替戴月想想。她本來很無聊,一個個白天都自己呆著,晚上又自己呆著。再退遠一些,那么多個日子她都自己呆著,沒人說話,沒人交流,沒人讓她有活著的感覺,好不容易碰上這么件讓她感覺到自己存在的事,卻不料是這樣一個局面。她這么出格地深更半夜地跑出來,見一個20年沒見的朋友,男朋友,這個朋友曾對她有意,她也差點兒對他動心,他們失去聯系20年了,卻在一個中秋之夜相逢。這事聽上去怎么說也該是很有情調的,卻不料……會是如此。
此刻戴月不但沒找到重逢的感覺,反而把以前僅存的一點美好回憶也葬送了。我們可以斷定,從今以后她再想到龐大偉,伴隨而來的肯定是酒氣,而不是青春的歡樂了。
許多美好的回憶就是終止在相逢。但龐大偉們毫無感覺,他們繼續說笑著。
戴月心里的后悔已到了第七分。她終于下決心似地抬起腕看了看表,說,喲,1點了,我想先告辭了。
龐大偉說,走什么走,好不容易見一回。他說話時,舌頭已有些直了。戴月不容商量地說,不行,我得走了,我孩子一個人在家。龐大偉說,你先生呢?戴月說,你不是知道他不在家嗎?龐大偉說,哦,對,我忘了。聽說他最近在香港?戴月很意外,說,你怎么知道他在香港?龐大偉說,我不知道美國總統的去向,我還能不知道他的去向?大老板嘛。再說你的事情,我總是要比較關心的。王經理壞笑道,他還想把自己派出去作替補隊員呢。龐大偉說,不敢不敢。
戴月在男人們的大笑聲中站了起來,離開了座位。她去意堅決。龐大偉離開桌子兩步,紅筋滿漲地伸出手說,我……我不送你了。這讓戴月很意外,在她看來他至少應該把她送到樓梯口。但她已經沒有心情計較他了。女人只計較她在乎的男人。
戴月走出娛樂城,站下來,深深吸了口氣。抬頭看月亮,月亮果真很好,這在成都是極少見的。一切都改變了,只有月亮和20年前一樣。她走過去打開車門,坐進去,才發現自己把手機拉下了。剛才她怕兒子醒了找不到自己,特意把手機拿出來放在了桌上,沒想到急著走,落下了。
她只好倒回去拿。
還沒走近龐大偉他們那一桌,戴月就聽見了他們的大笑,聽見了龐大偉略有些沙啞的聲音:我早跟你們說了我認識她嘛,你們不信,這下信了吧?王經理說,你剛才怎么不提呢?龐大偉說,你是瓜的喲,現在就提也太露了嘛。先建立感情,剩下的事還不好說?吳導說,對對,她剛才還說感謝龐總呢。龐大偉說,那當然,不是我,她哪里考得上大學?吳導說,王經理你還不自罰一杯?王經理說,罰罰,沒問題,只要資金能到位,你把我化成酒都行。
男人們又笑得東倒西歪。
戴月退了出來。她在門口叫住一個迎賓小姐,說,麻煩你幫我到9號桌拿一下我的手機。我姓戴。
如果我們此刻在這座城市的上空,我們就會看見戴月開著她那輛墨綠色的歐寶,緩緩地駛在清冷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