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里的人們

你有沒有注意過你那個城里公園的人們，有趣得很哪！

公園里四時景色不同，人來人往，但常去的人卻是固定的一批。時間長了，會漸漸分辨出一些熟悉的臉，這些人大半跟我一樣獨來獨往，沒有合唱團和舞蹈隊作為退休后的新單位。

有兩位大爺，夏天時穿過竹林邊的小徑，他們一定在石桌邊下棋，偶爾有幾個觀棋的，他們的話會多些，無非是你的棋怎么臭，這么下怎么怎么糟糕，有人不小心給支個著，倆人又一起指責人家多嘴，觀棋不語真君子，觀棋的都有個君子的盼頭，那下棋的不要說，已經是君子了，他們也很有君子的派頭，除了爭吵時，兩個人默默地慢慢地挪動棋子，有時在保溫杯里喝一口水，有時對著棋局發呆，連水也忘了喝。

跑步的胖子值得大書特書，雖然他好像今年冬天就沒有出現過。去年夏天在早起跑步的人群里，他那一身肉真惹眼，跑起來顫巍巍地，另有位沒了頭發的中年男，鍛煉得一身肌肉，還特地跑到胖子前面，再回頭邊看著他邊倒跑，然后給他樹一大拇指，意思是：真棒，堅持。胖子那時渾身的汗已經濕了衣服，好像連回大拇指的力氣都沒了，只好點點頭。有一次我看到他到樹叢里嘔吐，艱難地彎著腰，厚厚的脂肪把人卡住折不成直角，看著實在心驚。

跑步的人總是開始多，后來越來越少，尤其那些穿著漂亮簇新套裝的人，開始勁頭最大，后來消失也最快。真能堅持下去的，都是像沒頭發肌肉男一樣，穿個舊T恤大短褲，鞋子也是半舊的，磨損嚴重，有一年夏天我跑壞了一雙鞋，并不是因為鍛煉太勤奮，純粹是跑起來不看路，常常跑在碎石頭路上，看到石頭樹枝也踢著玩，踢到垃圾箱附近，再撿了扔進去。那時的胖子估計不能，他實在太胖了，個子又高，肉做的卡車一樣轟隆開過，很遠都能嗅到他的汗味。

是的，如同勵志小說一般，胖兄弟瘦了，在他堅持跑了半年之后，瘦得很明顯，這個我可以做證明，連下小雨他都堅持在跑。雖然瘦了也還是胖子，但是那種一堆肉似的胖和又高又胖還是區別很大的。

不好的是，我后來看見他在茶點部買了點心，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樣地咬著，我想了想，沒有走過去勸他不要吃，人生苦短，節食和鍛煉后吃到的甜點一定是最美味的，何必剝奪這點享受，只要繼續跑一直跑，瘦還是會瘦的，就是沒那么快而已。

茶點部算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地方，我甚至還在某個點評網上找到了它，后面評價的人可真不少，大家都說得好像是什么神秘之地一樣。其實只是公園里的舊房子，開辟出來設幾個玻璃柜臺，格局頗像小時候的“供銷社”，每天早晨7點多就開來糕點車，大箱大箱剛出爐的蛋糕，甜餅，小點心就運了下來，人們自動排成長隊，好多人是挨樣抓點，也有一些人跟我一樣，固定只吃幾種東西，好些叔叔阿姨自己背了一壺熱水，買了點心后，出門就坐在湖邊的長椅上，邊喝水邊吃蛋糕，旁邊還有鴿子來撿點碎渣，松鼠來了也不稀奇，人掰一塊蛋糕給它，它站起來坐在后腿上，倆手捧著吃。

茶點部受歡迎的重要原因是價錢便宜，以前六塊一斤，現在變九塊——我有半年多沒去了，不知道漲價了沒。這價錢太適合公園里的人，不管再高的職務，再多的退休工資，遇到了便宜貨，大家永遠心甘情愿地排隊，等著，盼著，輪到自己時早就看好那幾樣，指幾下服務員已經麻利地抓起包好，上稱，找零，心滿意足地走了。

有次看到一個白頭發的叔叔提著點心出去，我恰好走在他后面，看到他沒走多遠，就把手指頭探進口袋里，揪了一塊夾心蛋糕吃著，一會兒，又伸手揪一塊，最后，他趕了幾步，坐到前面的長椅上，打開了口袋，一手抓了一塊，咬一口綠豆餅，再咬一口蜜三刀，陶醉在這奇妙的混合滋味里。這對他來說，恐怕是人生不小的放縱。

鴿子們挑選的都是好地方，茶點部外面就是河，河上有橋，算是公園里的十字路口，鴿子們總是落在橋和茶點部中間那棵大樹底下，那里也總是會有滿地小米，饅頭渣在等著他們。鴿子不愁吃，一個個長得羽毛油亮，肥胖滾圓，也不怎么怕人，吃東西固然不愿意別人騷擾，但你走近一點他們是無所謂的，我有個惡作劇就是看到胖鴿子總想趕兩下，希望它們飛一飛鍛煉身體，但是不怕人的鴿子你是趕不動的，他們只是夾緊翅膀，兩腳緊張地挪動幾步，再趕就小跑幾步，然后歪頭斜著瞪你一眼：老子就不飛，要飛你自己飛。我也只好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躲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