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女人間的情誼,生命的真相,坦蕩的生死觀。
等了個晴天,夏明就出發了。
夏明最不喜歡陰天,陰天似乎做什么事情都不順,印象中最深,是爸媽的葬禮,一律在陰天,都是車才走到半山,就要下暴雨的樣子,偏又堵了車,人人胸前的白花在風里頭簌簌地抖著,司機不住地按喇叭。直到現在,夏明都聽不得堵車的時候有人按喇叭。
還是晴天出發的好,剛說是沒火車票了,就有人來退票。
也沒什么行李,就帶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帆布包就裝下。
火車上的人問了她的目的地,又問她:“一個人,到那邊去做什么?”
夏明答:“去看朋友。”
“男朋友女朋友?”
“女朋友。”
那人大約在想,一個女人,坐這么遠的車,看的居然是女朋友,恐怕是說謊,就不再問她,夏明最喜歡的就是別人的這種反應,心想,要看的不但是女朋友,還是三個,時間簡直不夠用呢。
別過頭去看車窗外的風景,玻璃上映著她的臉。
車窗外邊一會兒是綠幽幽的樹林子,一會兒是麥田,一會兒是黃燦燦的油菜花地。光線暗一點的地方,窗玻璃上她的臉就格外清晰。她還是喜歡亮一些的地方。
十一個小時火車,下車再倒班車,又是四個小時,開始是戈壁灘,草場,漸漸看見綠洲,天邊綠茸茸的一條線,走近了,是一個挨著一個的碧綠的農場。最后下車的地方叫“馬蓮灘”,有個小小的商店,商店旁邊停著一輛小小的客貨車,何雨櫻靠在車身子上等她。夏明最擔心她是作流浪的三毛打扮,穿一身工裝之類,再扣一個牛仔帽,時刻像要照相的樣子,所幸沒有,還是穿裙子,顏色非常素淡。一見到夏明,先來揪揪她的頭發:“怎么剪這么短的頭發?時髦還是怎么著?”
何雨櫻本來安安分分地在省會城市做規矩人,酒吧在她嘴里都是“那么亂的地方”,一直到三十幾歲,在農業頻道看到一個介紹西部葡萄園的電視節目,立刻停薪留職,跑到西邊去,在那邊包下一塊地,建了一個葡萄園。呆了兩年,索性辭了職,一心一意種葡萄,又開了一個鹿場,養著幾頭鹿。她丈夫王子曉本來在城里開公司,不順心,也投奔了她去。
兩人一路上說著話,既然在西部,到底不能免俗,車上音樂放的是肯尼·羅杰斯,下一首,卻是沙娜吞,一點也不搭界。
“你倒也罷了,王子曉在這樣的地方怎么呆得住?”
“有吃有喝,當然呆得住。不過,最近我看他是緩過勁了,像是又動了心思,又想回城里去。”
“那你怎么辦?”
“我怎么辦?我照舊在這里種葡萄。”
給夏明看了住的地方,過一陣子又來敲門,說是帶夏明去捉小公雞,晚飯炒辣椒。雞就散養在果園子里,跑野了,十分矯健,看出兩人來意不善,邁著小腳跑得飛快,一會兒就跑到園子盡頭一片高可及人的茴香地里去,她振臂一呼,地頭邊上冒出一溜野小子來,黑黑的臉,咧著嘴大笑著。她招呼他們一起捉,自己也一頭鉆進茴香地里去,只聽人歡雞叫,茴香亂擺亂動好一陣子,突然靜下來,遠遠的那邊,有個孩子從茴香叢中露出頭來,倒提著一只雞喊著:“捉到了。”
何雨櫻提著雞,一路走一路問:“去年我寄給你的茴香收到沒有?”
夏明十分難堪:“李林平媽媽說那個放到饅頭花卷里磣牙,對腸胃不好,一直放著。后來我出來了,也不知道放哪里了,估計是丟了。”
何雨櫻:“不知道你怎么看上了李林平,這一家人,都像機器人,冷血寡淡,按照一定程序生活,真想把他們的皮膚劃開一片,看看下面有沒有電線。”
夏明心想,何雨櫻沒有離開城市前,其實也是一具機器人。
吃飯在后院子里,木頭桌子上,青辣椒炒雞,蒜拌苜蓿頭,非常爽口。吃過飯又端上來葡萄干,曬得不好,皺巴巴非常難看,不像在城里見到的那樣碧綠晶瑩,揀了一粒塞到嘴里一嘗,倒很甘甜。
“一會我帶你去洗溫泉吧,城里有許多溫泉,新疆人都常常開車過來來洗的,開車去,半小時就到了。”
夏明微微笑:“最近皮膚不好,不敢去。”
“洗溫泉對皮膚好。”
夏明還是微微笑:“好也不去。”
何雨櫻也不十分強求。
吃過飯去散步,從葡萄園一直走出去,一道寬闊的河流在野草地上,幾個裸身子的男人在水里,看到她們過來,并不十分遮掩,一起起哄大笑,何雨櫻居然十分潑辣,嘴里罵著,彎腰撿起石頭就丟過去,那些人躲閃著,又有人不小心跌倒了,河里水花四濺,何雨櫻笑到直不起身子。夏明十分詫異。
晚上兩個人上了屋頂,一人手里一瓶酒,屋頂上曬的全是草藥,并沒有藥味,只是聞著有點苦香。星星又大又亮,像是就在頭頂,兩個人坐在邊上,蕩著腿,一會兒下一口酒,夏明覺得,一生中最悠長的這個假期,真是值得的。
又去看徐鴿子。
坐著長途客車,一路上,一個女孩子一直在訓她的弟弟“連中專都考不上”,終于有個中年漢子聽不下去,遞過去一句話:“把個中專是個啥!”用的是當地話吧,夏明還是聽懂了。那男人聽到一車人哄笑著,頗有贊許的意思,索性半起身子,把一只手搭在座位背上,把頭轉了一圈,放大聲音,對著全車的人說:“你們說,把個中專是個啥!是個×!”有個老頭子立刻接上來:“人的一輩子也就是個×!還不要說是中專了!”夏明實在忍不住笑了。
徐鴿子到車站來接夏明,雖然是在小地方,照樣打扮得十分耀眼,長發中分,在耳朵邊扎成兩條麻花辮子,身上穿的是大花寬擺的裙子,赤著腳,穿的居然是一雙草鞋,她抬起腳給夏明看:“本地產的,別處沒有這么韌的馬藺草。”
以前也在省會,和已婚男人糾纏不清,說好了兩個人一起離婚,她先離了婚,他卻沒有,她自嘲:“幸虧不是約的一起殉情!否則,就像足了《胭脂扣》,只可惜,我再也不會像那如花,穿上一身黑底紅花又過時又人的衣服去找他。要去,也要置辦一身新衣服才去!”經過這一波折,心境名聲都壞了,索性請求支教,換個地方去生活一段時間。就這么著,英美文學的碩士,在小縣城中學教英文。
照舊口無遮攔:“離婚好!跟李林平離婚更好!”
夏明:“就怕什么事情多做兩次,都會上癮!”
徐鴿子:“只有離婚成癮,才有機會結婚成癮,你看我,什么都往好處想,不像你,在奶酪里只看到窟窿!”
晚上,說是有學生家長請吃飯。帶了夏明一起去,那男人眉目俊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竟有幾分剛毅的樣子,穿的不是什么名牌,好在異常干凈,夏明暗暗納罕,這樣的小地方竟然也有這等人才。孩子也在,對徐鴿子十分親熱,嘴里叫著“徐老師”,卻分明有幾分撒嬌的意思:“徐老師,你就是不喜歡到我們家來!”
說是他請客,她卻像是主人,先給夏明夾菜,后給他夾菜,他也是先給夏明夾菜,然后夾給她。夏明立刻覺得不妥。飯后問她:“這個是你學生家長?”徐鴿子當然聽得出來,并不正面回答:“有人說過,女人,上一次在哪里跌倒,下一次還在哪里跌倒。”“你又不在這里呆一輩子,你走了,他怎么辦?那孩子怎么辦?”“你怎么不問我怎么辦?”“因為你是壞女人,壞女人內心強大,金剛不壞,吸陽補陰。”
“把我說得像梅超風。”徐鴿子推她一把,十分開心。
吃完飯出來,小城的廣場上,有人擺了一套音響,在那里招攬人唱卡拉OK,兩塊錢一首,夏明笑:“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了。”兩個人一時興起,就去點歌唱,《明月千里寄相思》、《我有一段情》、《夢醒時分》,一路唱下來,夏明說:“都是老歌!”徐鴿子說:“新歌我也會唱的!”就點了一個《Super Star》唱著,還學時髦的舞臺動作,指天劃地的。
那男人一直拿著徐鴿子的包,耐心地等著,始終微微笑。
看到徐鴿子跌倒得這樣痛快,夏明覺得倒也不方便說什么了。
最后一個地方,是她的家鄉小城,那些人,走的走,死的死,幾乎不剩什么了,只一個同學朱靜,在外面念了一圈書,照舊回去,在她們家鄉的小城當大夫。
沒來接她,估計是忙,夏明就直接找到他們縣醫院去。這醫院,當年實在是來得太多,太熟悉了,夏明有段時間反復做同一個夢,夢里就是那醫院的松樹柏樹,還有那燈光永遠不夠亮的、曲折回環的走廊,自己在那走廊里,到處找出路,卻怎么也找不到,一條走廊走到頭,一拐,又是一條走廊,又是一條走廊,然后就醒了。
朱靜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在門口等她:“真是不要命了,才好一點,跑這么遠的路。”
夏明:“也休息了好一陣子了,頭發長長了才敢出門的。”
朱靜的姿態非常像醫生,有點美夢成真的得意,卻并不張揚。她們少女時候,就非常羨慕女醫生的那種姿態,尤其手閑閑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那姿態,背地里都學過,尤其穿一件長一點的衣服的時候,卻都學不像。朱靜大概就因為這個去念的醫學院,女孩子,對將來的規劃,也許就是因著這么一點姿態而起的。
一進了辦公室,朱靜就去把門關上,轉過身來,馬上要來解她衣服的樣子:“給我看看。”
夏明微微笑:“什么都沒有了,看什么?”
朱靜聽到這話,十分不忍,沒有動手:“你也知道,很容易復發的。上一次檢查是什么時候?”
夏明:“半個月要去一次。”
朱靜:“就為這個離婚?”
夏明:“他開初說不在乎,手術做完了,臉陰陰,十分難看。”
朱靜:“男人!”
又說:“晚上聚了幾個同學,到山上去吧。”
一個班,50個同學,18年后,能聚到一起的,不過10個。有人遇上車禍了,有人自殺了。更多的活下來了,活下來的,什么該經歷的,都經歷過了。見了面,卻都無從說起,唱歌,喝酒,又出了城,一直走上山去,滿月始終朗朗地在頭上。
住的是山下的賓館里,說了好久的話,一直到深夜,才分頭去睡了,窗戶外面,徹夜都是風吹樹葉子的聲音。
夏明睡在那里,覺得有點涼意,但一會兒,也就覺不出什么了。家鄉已經沒什么人了,但她知道這世界上,許許多多人,正在此刻努力生活,她忽然想起客車上老頭子的話:“人的一輩子也就是個×!”不由笑了,在風聲里,她漸漸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