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宇宙的DNA（下）

（五）

時間轉瞬即逝，三年過去了，能源艦渺無音訊，支援遙遙無期。隊員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分工明確按部就班地籌備著能源。

夕陽西下，西村小心翼翼地彎腰放下懷中笨重的器械，機器人純子體貼地走過來，為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西村望著純子余暉下撩人的發絲和楚楚動人的雙眸，感到自己沉醉了。他忽然有一種想法，或許回不去地球是件好事，因為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純子在一起了，這里沒有人會非議她機器人的身份。

“喲喲，你看那個日本人，又在沖著一堆生鐵發春了。”不遠處的崔明桂不屑地說到。

“總比某些人終日游手好閑地強。”王東升厭惡地回了一句。

“也難怪你著急，眼看這個星球撐不過十年了，或許我們真得會給它陪葬。”崔明桂哼著歌走掉了。

王東升雖然很討厭崔明桂，但是又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是事實。P星的遭遇跟地球極其相似，星球的生態在P星人的摧殘下已經千瘡百孔。相對于認識到自身不足而有所收斂的地球人，P星人對星球的索取幾乎是掠奪式的。在這種政策下，林立的煙筒噴射出遮天蔽日的黑煙，柵欄一般密集的排污口里涌出翻江倒海的污浪。僅僅三年時間，科考隊員就清晰地感受到了星球的顫抖，而P星的各國政客卻還在為領土問題扯皮。

“P星已經不適合移居了……”王東升遠眺著赤紅色的天空，“或許，在工業化的摧殘下，P星會死在地球前面……”

時間又過了五年，P星的環境已經迅速惡化到自然災害連綿不絕的地步了。海嘯、地震、臺風等等等等，大自然用盡一切手段瘋狂地報復著虐待自己已久的P星人。P星國際政府終于認識到環境問題的嚴重性，卻為時已晚。高大的煙筒被狂風像割韭菜一般齊刷刷地撂倒，排污口被海嘯吞沒得無影無蹤，整個星球都在咆哮，在嘶吼，在與P星人同歸于盡。

然而這一切在西村眼里都不算什么，他的精力已經完全放在純子身上了。經過這幾年的努力，他成功為她研發了新一代的智能系統，這套系統將使得純子更加溫文爾雅，更加博學多才，她將是整個銀河系中最完美的女人！

終于到了安裝的時刻，西村小心翼翼地接上連線，閉住呼吸地祈禱。純子緩緩睜開了眼，她的眼神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欣喜的西村，卻被純子開口的第一句話震得心肝俱裂：“你是誰？”

“我是西村啊！是你的……啊！”西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身份詞，只能抓住純子的雙肩，猛烈地搖晃著，希望她能想起自己。

“先生，請您放尊重些。”純子“禮貌”地掃掉西村的手，沖著目瞪口呆的后者微笑。

西村大張著嘴，緩緩地跪了下去。他抱著頭，使勁地把自己的腦袋向地面扳去，好像脖子傳來的劇痛能讓他的心痛減緩一些一般。P星的山崩地裂，遠不及他心中信仰的坍塌。

“好了西村，別這樣。”王東升使勁拉起悲慟不已的西村，安慰到，“純子是個好姑娘，你們可以重新開始……”

“緊急拉升！緊急拉升！”藍水號一邊發出警報一邊自動升起，剛剛躲過了一個巨大的浪頭。王東升他們看向窗外，一排排通天達地的水墻像巨大的犁一般掃過城市，文明的痕跡在水波之下蕩然無存。P星人引以為傲的工業文明，最終消失在大自然的回擊當中。

“燃料準備得怎么樣了？”王東升問到。

崔明桂答道：“早就提前準備好了，可是能源艦……”

“我們顧不上其他人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東升轉過身，不忍心再看P星上慘兮兮的一切，“返航！”

（六）

當藍水號返回地球的時候，王東升才發現，地球時間僅過去了不到一年。

所有人都長出一口氣，由于拿不準時間的曲率比例，所有人都在為剩余的時間所擔心。現在，大家伙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聯合國太空開發署在詳細聆聽了王東升等人的報告之后，一方面為P星人的覆滅所惋惜，另外一方面，比了避免重蹈P星的覆轍，立刻起草文案，要求有關部門整頓地球自身的工業文明，否則的話，就算王東升他們找到了新的適居星球，也將毀滅在工業文明當中。

經過短暫的修整，王東升他們第三次沖出了地球。

這一次的經歷讓王東升他們永生難忘，代表著地球最高科技水平的藍水號在突然出現的宇宙流的沖擊下有如怒濤中的扁舟，完全無法掌控方向。

在勉強保證沒有被宇宙流沖毀的情況下，藍水號漂流了足足四十多個小時，才終于沖出了漆黑的蛀洞。

然而，展現在王東升他們面前的，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我們似乎沖出了本宇宙，來到了兄弟宇宙。”王東升一把扔掉了完全對不上號的星圖，激動地說到。

像是為了印證王東升的話一般，兩艘章魚造型的宇宙飛船一左一右地鉗住了藍水號，把它拖向一顆淡藍色的星球。

“你們好，地球人。”在星球著陸后，藍水號的通訊畫面亮了起來，一個臉上長著章魚須的人型生物出現在了畫面上。

“地球？你知道地球？！”王東升激動地說到。

“我們來自同一個本宇宙，我們是火星人。”章魚人和藹地說到，“你們飛船上的資料庫我們已經研究過了，我們曾經的母星如今被你們稱之為火星。很高興在這里跟你們重逢，太陽系的兄弟。”

“他鄉遇故知”是最令人振奮的事情之一，更何況是在這茫茫宇宙當中遇到了同星系的同胞！整個科考隊沸騰了，紛紛走下藍水號，在火星人官員的帶領下，參觀了火星文明。

地球人所謂的“火星文明”把現居的星球命名為“Y星”。Y星一片鳥語花香、生機盎然。高樓大廈隱沒在巨大的樹叢當中，自然與文明已經和諧地融為了一體。

“這真是我們夢想中的生活狀態！”王東升由衷地感嘆道。

“我們已經進入了‘元宇宙’階段，能夠在原子層面上把物質打散再重組。”Y星官員一邊說著，一邊凌空扯出一個屏幕，畫面上顯示出一堆廢渣被分解，然后一排排食物、日用品誕生，“在我們這里，沒有‘廢料’的產生，任何東西都是有價值的。”

科考隊員之間互相對視，這可是從本質上杜絕了工業文明后患的理想生產方式啊！

“關于地球的危機，我們從你們飛船的航行日志上已經得知了。”Y星官員說到，“很抱歉擅自獲取了你們的信息。作為補償，我們將為地球人提供專門的生活空間，幫助你們生存下去。”

“真的！？”王東升激動地握住了Y星官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著。

“當然是真的。”Y星官員和善地一笑，“先進文明幫助落后文明，這是宇宙的規則。”

大恩不言謝，王東升顧不上向Y星人道謝，慌忙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通告了地球。地球方面激動的嘶吼聲震得通訊器都快裂開了。王東升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后腦勺去了，卻不得不壓抑著喜悅，按部就班地與Y星人一起安排喬遷事宜。

一切安排妥當，藍水號作為使者，像得勝將軍一般，引領著Y星的救助艦隊浩浩蕩蕩地穿越蛀洞，回來迎接地球的居民。然而，誰都沒有留意到，崔明桂偷偷地修改了行駛參數……

當藍水號興高采烈地穿出蛀洞的時候，看到的不是載歌載舞歡迎自己的人群，而是兵荒馬亂的太空。各色飛行器滿滿當當地擠滿了星際，不遠處，一顆拖著駭人尾焰的流星正飛速向地球撞來，目測將在十分鐘以內撞上地球。

“藍水號！快看！是藍水號！！！”

“還有那艦隊！那一定是傳說中的Y星艦隊！謝天謝地！他們來了！”

藍水號的出現使整個宇宙沸騰了，大大小小的各色艦艇紛紛向這邊涌來。王東升一邊手忙腳亂地組織救援工作，一邊在心中納悶地分析著，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就在這個時候，王東升感到背后被槍頂住了。

“到此為止了船長。”崔明桂獰笑著說到，“我廢了那么大的勁，居然還是讓你們趕上了……看看那些可憐的人類，他們哀嚎，他們絕望，可是他們在虐待大自然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會有今天？你們中國人是怎么說的來著？對，這就是報應！”

“果然是你在搞鬼！”王東升憤憤地說到，“我早就懷疑你了，但是我不愿相信自己的戰友會是一個反人類的人！”

崔明桂正要說話，突然遠處傳來的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撞擊掀起的巨大沖擊波使得藍水號劇烈地搖晃起來。崔明桂立足不穩，王東升趁機撲向了他，兩個人滾作一團，像原始的野獸一般廝打在一起，崔明桂的手槍在混亂中脫手飛了出去。

“不好了船長，流星……”破門而入的史密斯被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叫來了純子和太郎，拉開了兩人。在聽了王東升簡明扼要的話之后，史密斯與兩個機器人把崔明桂捆了個結實。

“先別管他了，快看外面！”史密斯伸手一指。

王東升順勢看去，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肝膽俱裂：地球已經看不見了，只留下一團黑漆漆火紅紅的煙霧。靠近地球來不及撤離的大小飛船被震得粉碎，到處都是漂浮的殘骸。

王東升感到自己的心空了，這么長久以來的努力全都白費了，自己還是沒能保住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沉重的負罪感壓得他跪倒在地，卻驀然無淚。

通訊儀亮了起來，是Y星官員。他神色黯淡地安慰道：“我們對地球的慘劇深表遺憾，我們已經盡最大努力進行了營救。王東升船長，您也盡力了，地球的火種保存了下來。不要灰心，盡快重鑄人類的輝煌吧。請記住：我們是宇宙的DNA！”

“我們是宇宙的DNA……”王東升喃喃著，充滿希望地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