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庭婦女的一個前提就是不能當林黛玉,當家庭婦女必須有麻木的心態,才能平衡自我。
小的時候從我媽媽的言傳身教里,我體會到中國第一代女權主義者的威力。那時候為了表示反叛,我發誓不論女權。八十年代后期,我和老一代女作家楊沫女士及中國婦聯領導和加拿大女權主義代表團有過一次會面。我非常幼稚地強調中國女性不需要女權,因為我們的媽媽早就女權了,我就盼著當家庭婦女!后來在英國,遇到英國女權主義的知識分子,盡管她們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一見到她們就想起我媽媽來。見多了這類知識分子,我開始對媽媽那一代女權主義者產生了好奇,同時又有了一種肅敬:中國婦女解放運動真早呀。
女權主義是現代文明文化的產物,當婦女意識到自己的獨立身份和才能,意識到自己獨立的思想價值后,對社會中的男權主宰現象進行反抗,要強調自己的獨立社會地位。二十世紀初期,在歐洲發達的國家和城市中,女權主義非常熱。幾乎是同時,中國也有了女權主義者。因為中國開始有了受新教育的女性,這些女性自然把女權主義接受過來。蔡暢,丁玲,冰心,梅娘,楊沫,乃至絕代才女佳人林徽因、張愛玲等,盡管不高唱女權,她們的作為,都是極端女性主義的。
媽媽那一代人的女權
但是中國的大多數女權主義者們很快就被戰爭和革命卷入到一種鮮明的政治運動中去了——馬克思主義革命和抗戰。比如像我媽媽那種年輕一些的專科生,剛剛開始思考社會和自我問題(我看到媽媽在高中時期寫了很多詩句),二戰就來了,日本人來了,戰爭來了,馬上決定加入抗日戰爭。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的女性問題,就成了抗日戰爭大學的革命戰士。到了抗大,男女馬上平等,什么都不用想了,每天唱著戰歌等著黨給派活兒。遠不及年長一些的女知識分子們幸運,比如丁玲雖到了延安,她知道自己還是接著當作家。
也許是一直沒來得及真正體驗女性主義,而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工作,媽媽在學生時代的女權意識一直保持下來,顯得比很多同代同等資歷的女性要絕對和極端。這可能源于她在去延安之前受教育的地區——上海,也可能源于她在河南上學時卷入的學生運動和文學活動等。幸虧如今我能有幸結識到梅娘女士,她曾是抗戰時期杰出的年輕女作家,同時是一位鮮明的女權主義者,和我媽媽同齡。她至今保持著女權主義的態度,成熟而不刻板,看到她我再一次感受到中國女權主義的早熟,也更明白了媽媽的很多憂慮。
她們曾經憂慮什么呢?肯定是下一代的事情。比如像我這種完全沒有受過任何女性教育的人,從小只知道空泛的男女平等口號。媽媽在我上大學時期,見到我就追在我屁股后面強調女性的獨立精神,我以為她指的就是畢業后要多掙錢,自己靠自己生活,但等我終于混出來點兒可以夸耀的事情,又發現她要求的并不是這個。我們以為愛情就是過小家家,衣服就是時髦的好,事業就是聽個響兒。結果無論我怎么臭顯擺,媽媽似乎都不滿意。經過了二十多年的回味,我才明白了媽媽的苦心,明白了什么叫女權主義。女權主義不是要求女人的臉上都長胡子,那都是初級女權,女權主義是要女人真正的美麗。
男女平等的意識不足以教育女性
我們這一代小時候從來沒有過私人住宅——無論高低檔的住宅,都是公家分的,有私人財產的家庭也早都充公了;也從來沒有過私人的汽車——建國后所有汽車是公家分派的,有私車的也早都公產了;然后在“文革”期間鏟除了城市里的貓狗寵物;一般的家庭,丈夫的工資養不起一個太太;解放后長大的男人們從來沒有受過獻花的訓練,女人從來不知道剃汗毛的用處……我們一懂人事,就知道男女平等,工作至上。
而在西方,女人們正在為了不當別墅中的主婦而斗爭。
我們這里發生的一切都和西方是反的,八十年代,在西方女權主義已經成了女性生活主流意識的時候,我們這里很多年輕女人們反都開始憧憬著當專業太太的生活:車,房子,狗,丈夫,孩子,成了多年來她們的最高夢想。而這些夢想,又恰恰是我媽媽那些三十年代的年輕女性曾擔心會墮入的必然生活陷阱(我媽媽當年上的上海藝專,實際就有培養高檔太太的性質)。
媽媽的一句話老是出現在我耳邊:“我們年輕時斗爭的目的,就是為了把你們從這些東西中解放出來,但你們為什么又把它們撿回來了?”她不明白。但身為一個中國女權加革命媽媽的女兒,我了解身邊女人們為何要爭取另外一種生活方式。我們過去的教育抹殺了男女的性別特征,突然國門一開,發現世界上別的地方的女人都不像我們這么活著,生活中有那么多為了女人而制造的東西,似乎只有當家庭婦女才有工夫去享受女性的天然,于是,我周圍的一些年輕女性奮身投入中產階級家庭婦女行列。
新女性的選擇
記得小時候看《紅樓夢》,為了林黛玉來回地哭,就因為她沒得到賈寶玉。幾乎所有浪漫的女讀者都由此而蔑視薛寶釵,看到書的結尾,薛寶釵落了個單身母親,大家都說活該。其實單身母親的樂趣到了如今才揭曉,鬧了半天那也是一種天堂!我有個女朋友曾經很大膽地指出,她的一生寧可當薛寶釵也不當林黛玉,因為林黛玉其實是個事兒媽,這種人無論當朋友還是當情人都夠累人的。她那種議論很讓當時單純浪漫的女人受刺激,大家甚至懷疑她的人格。
當時我們正是青少年時期,當時我們剛開始思考一點兒女人問題,當時是“文革”期間,沒有任何關于女人問題的書籍來參考,只有革命樣板戲里的女英雄!還有中國古典名著中的各種著名女人:花木蘭也是英雄,沒法效仿,潘金蓮是淫婦,不敢效仿,杜十娘是妓女,李慧娘是妾,武則天、楊貴妃鬧得太大發了……鬧了半天,就剩下林黛玉或薛寶釵這兩條路可供純情少女選擇了。
現代生活證明,林黛玉這種人不死就得當單身職業女性。沒有任何男人可以承擔一個女人渾身的敏感細胞。而女人如果一成熟就開始讀李清照的詩,那更是把自己的熱情讀死在句子里,照著鏡子抒情,自己數皺紋兒吧。
我們這些新中國的后代,面臨的生活選擇很有限。父母都是雙職工,婦女解放運動變成了一種制度,女權的母親們自覺地把她們的生命獻給了國家,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中沒有說長大以后嫁人持家也是生活。等八十年代中國一開放,就好比《紅樓夢》中的大觀園開門了,想當什么類型的女人都有可能了,于是最為人好奇的就是當家庭婦女。
什么叫家庭婦女?玩鍋碗瓢盆兒,玩花弄草,伺候心愛的男人,教育孩子,有更多的時間保養青春?不再步我們母親的后塵?
小時候讀《青春之歌》,林道靜為了給窮人幾塊錢惹來丈夫余永澤的抱怨,使她走向革命。林道靜是林黛玉那類的人物,渾身是感覺,肯定是要在結婚以后鬧女權的。當家庭婦女的一個前提就是不能當林黛玉,當家庭婦女必須要有麻木的心態,才能平衡自我,因為那個家庭世界里的任何人和東西都比那個主婦重要。
我在歐洲認識一位H太太,她一輩子就是為了伺候她并不愛戀的丈夫和她極愛戀的兒子。她過著典型的中產階級生活,獨家花園樓房,丈夫兒子汽車寵物鋼琴樣樣有,她當太太當媽又當保姆。每天開車去超市買菜,井井有條地準備一日三餐,食譜在廚房里寫著,每星期食品沒什么大變化,但餐具齊備,生蔥一定要用銀盤子端上來。H太太絕對不會讓她的生活方式有一絲一毫的放松,決不能違背中產階級的任何審美觀,為了這些最嚴謹的審美,她每天都注意超市里的減價行情,攢了一大堆的減價票,買了減價物品就把節省下來的生活開支買禮物或給自己買新衣服。一切禮節必須得體和有計劃,她會彈鋼琴,也會把所有的廚具都擦得一塵不染,每年她捐點兒錢給國家交響樂團,穿戴體面地獨自去聽古典音樂會。她從不反駁丈夫的暴躁,因為經濟大權其實在丈夫手里。
在我們小時候的教育里,有很多對于女性教育的缺陷。我記得有男性朋友指出,大陸的女性不如臺灣的女性有女人味兒。看,我們使了那么大的勁兒想當林黛玉,結果還是只能當林道靜。一個歐洲人告訴我,他的中國太太曾經有不尋常的經歷和對藝術的巨大熱情,但是結婚以后,馬上變成了中產階級主婦,她以為這是一種對愛情的獻身,結果丈夫大失所望,夫妻長期不和。有個女朋友問我,為什么我就不能當西方式的中產階級主婦?答案很簡單:我們從小沒有那種環境的熏陶,但是我們有女權主義的熏陶。
生活的瘡疤一揭開,所有完美的生活方式中都有很多無法告知的苦痛。生活遠遠比林黛玉和薛寶釵的世界要復雜得多,也不能選擇林道靜那種簡單的解決方法,參加革命嫁給英雄。我們這一代面臨著更復雜的生活狀態,而我們又是在一種很簡單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女人,我們撇著八字腳走路,喜歡大聲說話,不懂生活細節,對品酒一知半解,對品茶沒有耐心,不會擦洗廚具,不會把玩食具,不懂百家食譜,還不會悄語調情……
怎么辦?撇著腳走吧,什么也別想,你會畫油畫,你精通國畫,你是戲劇專家,你是歌劇精英,你是演奏家,你是作曲家,你是導演,你是錄音師,你是雜志主編,你是建筑家,你是評論家,你是翻譯家,你是經理,你是作家,你是數學家,你是商人……
這就是我們生長的土壤:
放棄專業攻家政,晚了;
放棄自己攻愛情,傻透了;
放棄工作當女人,憂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