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仁

桃花源這地方山青水秀，美。

尤其到了春天，滿山的山杏花，棉絮般飄在坡上。

杏花落了梨花開，梨花謝了桃花開。

那年開春，應該是杏花含苞待放的時節吧，莊里的大財主柳萬前把花骨朵一樣的俊俏女子香草娶進了家。

香草是黃莊鎮鄭記藥房老板鄭靜祖的小女兒，鄭靜祖本不愿意把香草嫁給四十多歲的柳萬前。怎奈柳萬前跟鬼子黑煙警長好，動不動就拿鬼子說事。黑煙警長還時不時地去藥鋪耍耍威風。

鄭靜祖忍痛割愛，舍了香草。

香草更不愿意給柳萬前做填房婆，香草有個表弟叫喬海山，在城里讀書，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敢違，只好以淚洗面，成了柳家的太太。

有一回，黑天警長來柳萬前家，頤指氣使，柳萬前像孫子一樣點頭哈腰。甚至黑煙警長對香草動手動腳，柳萬前都裝作沒看見，這讓香草無比失望。

因此，雖然事后柳萬前對香草疼愛有加，當太后一樣伺候。香草對柳萬前卻始終敬而遠之。

柳萬前喜歡養花，家里一年四季總是紅紅綠綠的。

柳萬前尤其喜歡罌粟花。他家的院子里總要種一大片罌粟花，粉紅嬌嫩，讓人見了愛不釋手。

香草嫁去桃花源三個月后，表弟喬海山放暑假來看她，柳萬前把喬海山當成香草的親弟弟一樣看待，喬海山在香草家住了半個多月才回去。

喬海山走了以后，桃花源的山杏就熟了，紅紅黃黃的壓滿枝頭。

香草就讓柳萬前找人去山里采山杏，把杏皮去掉，就剩下了杏核，晾干，砸了杏核，取出杏仁。那杏仁很苦，吃幾顆，能清熱解署。但不能吃多了，吃多了會把人毒死。

那時候，莊里人家里常備點苦杏仁，作為藥用。

香草將苦杏仁放在鍋里用開水煮，大約煮有兩個時辰，苦杏仁便煮熟了。然后，再用清水浸泡，用手捻掉外皮，那潔白如玉的苦杏仁在清水里沉淀起來。要清水浸泡九次，每次浸泡三天，三九二十七天后，那苦杏仁便一點也不苦了，這個過程叫脫苦，也是解毒。經過脫苦解毒的山杏仁，就可以用鹽水腌漬起來食用，越嚼越香，口味極佳。

當第一盤山杏仁擺在柳萬前面前時，柳萬前夾一瓣放進嘴里仔細咂摸，而后高興地說：“香草，這是我吃到的最好的下酒菜。你原來還有這樣的好手段。將來你給我生個一男半女的，這柳家偌大一份家業就全歸你了。”

香草笑笑說：“我可不稀罕。我稀罕老爺能長命百歲。”

柳萬前心花怒放，嘿嘿直笑：“還是這孩子會說話兒。”

柳萬前高興時總把香草叫做孩子。

從此后，柳萬前頓頓離不開山杏仁了。

開始吃一小碟，后來就吃一小盤。

轉眼間，寒假又到了。

喬海山來到香草家，成天跟香草說些抗日打鬼子的故事。

恰巧，柳萬前有一個遠房親戚來找他，跟他宣傳抗日救國的道理，他表面說樂意為共產黨做事，穩住這個親戚，暗地里向黑山警長報告。

可憐這個親戚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鬼子砍了頭。

喬海山偷偷跟香草說：“我姐夫早晚得讓共產黨給處決了。”

香草嗔怒地問：“你姐夫沒了，我咋辦？”

喬海山答：“車到山前必有路。”

香草便不再往下問。

柳萬前吃山杏仁的食欲越來越強，一頓不吃就難受，一頓就吃一大盤。

香草每天只好出去買杏核砸杏仁，為柳萬前準備山杏仁。

一年以后，柳萬前先是頭發掉了，成了禿子。而后，牙齒開始脫落，兩頰癟癟的。再后，眼睛看東西模糊，最后近乎失明。

香草把父親請來為柳萬前看病。

鄭靜祖又是號脈又是看舌苔瞧眼皮，卻看不出什么毛病。

鄭靜祖給柳萬前開了三服湯藥，服后，不但不管事，病情反而越發嚴重。

半月后，柳萬前氣若游絲，對香草說：“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我死了以后你可咋過呀？但你得為我守節，千萬不能嫁人啊！否則我死不瞑目！”

香草突然冷笑起來，對柳萬前說：“你這個狗漢奸，你還有臉活著？你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在戳你的脊梁骨嗎？我為你背了多少黑鍋？我實話實說吧，你吃過的山杏仁，都是我用罌粟秧泡過的，就像大煙一樣讓你成癮，天長日久，毒性侵入骨髓，如今，你的死期到了！我也算是為老百姓除掉一個禍害！”

柳萬前聽后長嚎一聲：“氣死我了！”

喊完，柳萬前便大口大口吐起鮮血來。不一會兒，就咽了氣。

一個月后，香草變賣了柳萬前的所有家產，和喬海山參加了抗日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