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躺在牛圈里,悠然地反芻著干稻草。
主人走進牛棚,用韁繩拴住牛桊。老牛被牽著鼻子來到村口,大樟樹下聚著一大群人。在老牛的印象里,這里很少見到聚集這么多人。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放下肩上的鋤頭說,田都征掉了,我們吃啥喲?
一個拎著一桶衣服的女人揮著搗衣棒說,要死,河都要填掉,去哪洗衣?
一個手里捏著手機頭發燙成干松毛一樣的年輕人說,一畝田補多少錢?
駝背老者手中的鋤頭重重一頓,地上砸出個小坑。哼,多少錢都不肯!
黃毛青年邊玩手機邊揶揄,您都這么大年紀了,還能種幾年田?
老者躥上前,脖子上青筋暴露,我不能種了,我兒子不要種?我孫子不要種?
一個頭發梳得油光、穿著西裝的中年人說,沒辦法,縣里要征,誰也扳不住。
老牛認得這是村長,有一回出工時主人曾在這樟樹下跟村長說過話。主人此時跟村長說,那我這牛也用不上嘍?
村長笑瞇瞇地說,隨你處置嘛。
老牛聽了心一緊。它豎起耳朵聽了一陣子,終于知道,這村子幾百畝良田連同上千畝山林,都要被辟為工業園了。以往,只有那些年老體弱的牛,在為主人貢獻了畢生的青春和力量以后,會被賣掉宰殺;而如今,無田可耕了,盡管年富力強,也要被人吃肉熬骨?
老牛并不老,才四齡牙口的牯牛,有使不完的勁。它在村前的小河邊不急不緩喝了一通水,抬頭凝眸廣袤的田野。正是仲春,遠山如黛,薄霧似紗。燕子呢喃翩躚,田疇紅花草碧茵茵的,油菜花金黃耀眼,老牛貪婪地聞著馨香的氣息。
紅花草和油菜都結籽了,主人沒攆它下田干活,每天讓它在閑田啃草,傍晚牽它回家。
那天經過大樟樹下,老牛看到好多人坐在突出地面的樹根上抽煙,鋤頭、鐮刀扔在一旁,摘下草帽扇風,滿臉興奮。老牛被拴在附近的苦楝樹上,主人也走過去抽煙閑聊。老牛站酸了腿,明白了子丑寅卯。原來,村民為征地補償標準與上面僵持了兩個月,縣里最終答應每戶安排一人進廠工作。
清澈的河水歡快流淌,洗衣婦跟樹上的鳥一樣嘰嘰喳喳,但是老牛高興不起來。推土機、裝載機、大卡車喧囂,吵得老牛耳鼓發麻,早起到河邊喝水時一望,紅壤山體被削挖了一座又一座,田塅綠色正被一張巨嘴吞噬。整天無活可干,盡長膘,老牛挺不習慣。
就在老牛憂悶不已時,主人與他女人的對話更令它焦躁不安了。女人說,牛販子又來了,我們也賣吧,省得費工夫養著。男人說,唉,現在這時節,牛肉沒好價錢吶。女人說,最好能賣給種田人。男人說,現在到處都在占良田占山林搞工業園,誰稀罕?
不會吧?除了挨刀被宰,就無用武之地?老牛不相信。它趁主人放手讓它在田塍上吃草沒留神,悄悄溜了。然而,它站在大卡車來回奔忙的開闊地上,不知往哪個方向走。
主人氣喘吁吁追上來,手持竹梢狠狠地抽打,罵罵咧咧。養著你沒干活,還不聽話?餓你幾天,看你老實不老實!
次日,老牛沒吃沒喝,用犄角猛烈撞擊牛圈,主人見了,罵道,你還不滿?再關一天!結果又餓了一天。老牛氣得團團轉,嘴冒白沫,又渴又饑,已無力對抗。
聽話的老牛不愁吃喝,有時能意外多得到一把干稻草,可是能吃到青草的地方越來越少了。廠房林立,一個個高煙囪濃煙滾滾,小河的水充滿異味,老牛難以咽下。
樟樹下聚了上百號人,老牛看見人們情緒激昂。這個說,這水再吃,會把人吃死啊。那個道,明天全村人都到廠里去,賠這么一點錢有屁用!
這時老牛看見一伙人簇擁著村長走來,村長說,大家的心情我理解,這事我會再去交涉,凡事好商量,千萬莫去上訪告狀!
不久,老牛跟主人一樣,喝上了自來水。它一天到晚大都倦在圈里,天氣晴好時偶爾跟主人出去溜達。大樟樹葉子已被霜染紅,村子已被工廠包圍,除了村民房前屋后的零星果樹,這是村里唯一的大樹了。即便是枯草,也找不到幾棵了。
老牛欲尋找一片心中的樂土的念頭一直沒打消。這天它瞧準一個時機,撒腿就跑。主人大驚,窮追不舍。蹄子在水泥地上發出有金屬質地的響,風在耳畔呼呼拂過,老牛在縱橫交錯的道路狂奔,卻跑不出迷宮般的廠區。老牛左沖右突,嚇得人四散躲避。主人在后頭高喊,幫我抓住韁繩,抓住韁繩!
鼻子忽覺一陣鉆心的痛,老牛四蹄在地上擦出長長的痕跡停住。它扭頭發現韁繩被一個大膽的路人抓在手里。主人氣急敗壞,朝它踢了兩腳,吼,你活得不耐煩了?主人要拉它回家,老牛死死立在那兒。主人又罵,你還真牛啊!
韁繩被重重拽了幾下,鼻血流出,老牛疼痛難忍,只好跟著主人走。兩行淚滾下,很快在水泥地干涸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