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大夫家住元城西門里,臨街有兩間很舊、很不起眼的小房子,墻角長滿了綠茸茸的苔蘚。
殷大夫原是縣醫院的醫生,前年退了休,病人就到家里來找他。他開了藥方,病人還要到縣醫院去取藥。藥房的司藥人員一看是殷大夫開的方子,常常皺眉頭。處方上密密麻麻幾十種中藥,要好長時間才能取完,而且全是一些不值錢的藥。有人給殷大夫提意見,殷大夫說,少花錢能把病治好,何必開大方?有的醫生看了殷大夫的處方,疑惑地問,你開的這些藥不治這種病???殷大夫說,用藥如用兵,兵與兵聯手是另一種效果,藥與藥結合能產生另一種作用,這是藥理。
醫生聽了似有所悟。
殷大夫身高不足四尺,奇瘦無比,手指畸形,駝背,像一只發育不良的猴子。據說殷大夫的父親是南下干部,曾在廣東某市做市委書記。父親南下時,殷大夫尚在娘胎,父親到南方又結了婚。殷大夫23歲那年,去廣東尋父,父親見他長得人不人、鬼不鬼,給他一些錢就打發他回來了。殷大夫氣憤憤回到家,盡心伺候母親。母親害了一種病,近乎于偏癱,殷大夫每天用架子車拉著母親到很遠的一家診所去治療。后來,殷大夫買了一摞子醫學書籍,發憤苦讀,自己試探著為母親針灸,母親竟然漸漸康復了?;謴透呖家院?,他考上了河北省醫科大學,分配到元城縣醫院。由于長相不雅,殷大夫打消了升官提干的欲望,一門心思研究醫學,發誓做一個好醫生。又負笈從師,拜軍醫馬大夫門下,漸漸在元城出了名。
殷大夫看兒科是一絕。我剛出生時,不會吃奶,一連幾天,氣若游絲,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父親走遍附近的大醫院,花了好多錢不見效果。就有人介紹了殷大夫。殷大夫問清癥狀,開了五分錢一包的保赤散,說是肚子里有涼氣,喝下去準好。父母將信將疑,死馬當作活馬醫了。沒想到灌下去兩分鐘,我嘴里吐出來一些白沫,會吃奶了。
殷大夫還善治疑難雜癥。我父親手指腫脹,疼得鉆心,醫生說要鋸掉這根手指。父親有點猶豫,又掛殷大夫的號。殷大夫只看了一眼,說你得受點罪了。我父親長嘆一聲,看起來我這根手指真的是保不住了。殷大夫搖搖頭說,你回去找個豬苦膽,把手指裝進去浸泡,一天換一個。臨走,我父親將信將疑地問,不用開藥?殷大夫說,不用開藥。父親到屠戶秦大頭家里找了兩個豬苦膽,兩天后,腫脹消了。
有一次我父親在街上碰到殷大夫,大老遠就打招呼說,殷大夫,你真是神醫,還認得我嗎?
殷大夫愣了一下說,治個病有啥可神的?又打量我父親一番,搖著頭說,認不得你是誰。
我就是你給我治過病的王大海。
殷大夫說,還是認不得。
殷大夫的家人要在家里開個藥店,能賺些錢,也省得病人去縣醫院取藥了。殷大夫說,我好賴一個月有幾千塊錢工資呢,知足了。
大多病人是從鄉下起早趕過來的,看完病就到中午吃飯時間了。殷大夫的鄰居在門前開了一個小飯館,專門供病人和病人家屬吃飯,幾年下來,發財了。
鄰居把一沓子錢放到殷大夫面前說,飯館靠你才興旺呢,這是你的。
殷大夫把錢推開說,你開飯館賺你的錢,跟我沒關系。
鄰居笑笑,轉身要走,殷大夫說,等等。鄰居停住腳,就聽殷大夫說,開飯館跟醫生看病一個道理,一是要有絕技,二是別太貪了,把價位放低點,服務周到,客源才會多,才會有你的錢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