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唰唰唰,馬蹄袖響,他的面前就跪下幾十個文武大臣,畢恭畢敬,戰戰兢兢,那樣子看著十分滑稽。而平時唯唯諾諾的他此時卻覺得自己高大起來,儼然就是皇帝。
但他不是皇帝。
他只是一個宣旨的太監,一個不完全的男人。
唯獨此時,他才能找回一個男人的尊嚴。
他很迷戀這種感覺,甚于吸毒者迷戀毒品。
他一邊一絲不茍地宣讀著詔書,一邊垂下眼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大臣們的反應。這些德高望重的國之棟梁,原來卻一個個如此懦弱。當他念到某個人的名字時,跪在人群中的那個人就會渾身哆嗦一下。他不禁想笑。
這種感覺真讓他陶醉,快意,過癮……
然而,“欽此”一畢,那些大臣們山呼萬歲之后,都拍打著膝蓋上的灰塵站了起來,一個個帶著滿臉的壞笑湊近他,用他們的“完全”取笑著他的“不完全”。
他又馬上變得唯唯諾諾起來。
所以,他討厭極了詔書里的“欽此”。
那天,大概是草詔的人疏忽了,當他站在皇宮前的廣場上展開詔書時,竟發現后面真的沒寫“欽此”兩個字。這個發現頓時讓他心驚肉跳起來。他強止住內心的激動,清清嗓子,開始宣詔。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那些大臣們就齊齊地跪下了,跪在他的面前,仿佛是一群罪人,乞求著他開恩。
他得意極了,口齒伶俐地很快讀完了詔書。
大臣們都已做好了站起的準備,但他的“欽此”卻遲遲不說。大臣們就都繼續跪著,跪在他的面前,畢恭畢敬,戰戰兢兢,那樣子看著十分滑稽。但他笑不出來,因為絲絲縷縷的恐懼感漸漸纏滿了先前的得意。
恐懼什么?他卻不清楚。
烈日下的大臣們象枯萎了的莊稼,低垂著頭,似乎隨著風還有一絲擺動。
忽然,他合上了詔書,撲通一聲跪下,一連磕了幾個頭,哭道:“大人們,都起來吧……”
以后,再有誰草詔時忘了寫“欽此”,他都主動提醒,然后補上。
有時在睡夢里,他忽然抑揚頓挫地高唱一聲:“欽此——”同室的太監們也在睡夢中附和著:“吾皇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