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中子上完小學沒考中學,就回家了。山區的孩子上學,能認識自己的名字,會算簡單的帳就不再上學了。家長常說,上學有啥用?還是填飽自己肚子要緊,種好地,才是最大的本事。
小中子的爸爸是個小爐匠,原來挑了小爐匠挑子,去外邊為人補鍋修鑰匙,掙幾個小錢貼補家用。可最近外面人不用鐵鍋了,改用鋼精鍋電飯鍋,老鐵鎖也沒人修了。爸就扔了挑子,在建筑工地當小工。家里活就媽一個人干,縫衣做飯,喂雞養豬,少有工夫下地,田里荒得不成樣子。
能替媽媽干活,小中子很樂意。小中子家田在高山上,原來去地沒有路,要繞好遠,得走半響。爸與耿叔們在山崖上修道,耿叔用繩子把自己吊在山崖上,點炮炸石,被炸飛的石頭打死了。路修通了,耿叔也沒走一次。每想到這,小中子就想為耿嬸作點啥事。
小中子一回來,鋤草、點化肥,田里就沒草了,玉米苗長得黑嘟嘟地旺盛。
小中子家的田挨著耿叔家地。耿嬸小時候得小兒麻痹,腳腿有殘疾,很少下地。大女兒在外邊當保姆,掙錢貼補家用。田里只有小女兒小品子干活,田就荒了,草大深,玉米苗也黃撇撇的,像是得了黃疸病。
小中子鋤完了草,坐在地邊樹涼兒下歇息,看見小品子正在田里鋤草,就說,小品子,天太熱,快來樹涼兒下歇歇!
小品子抹一把額上的汗,說,不敢歇。天熱正好曬草,鋤掉一棵就曬死一棵。
小中子看見小品子花衫子都被汗水溻濕透了,臉被日頭曬得紅撲撲的,就說,你不嫌熱,我也不嫌熱。我來幫你鋤吧!
小品子說,那敢情好啊!只是你不怕熱嗎?
小中子說,不怕!就跳下田塄,去了田里與小品子一起鋤草。多一個人鋤,速度就快了許多,到晌午,田里的草就鋤完了。
小品子說,多虧你幫我,不然我再有一晌也鋤不完。
小中子說,這下你該歇歇了吧!
小品子說,鋤完草,下午還要點化肥哩!
下午,小中子與小品子抬了一袋化肥,往田里去。上了懸崖小徑,二人停下歇息。小中子說,耿叔用生命修了這條路,我們忘不掉他。
小品子嘆口氣,說,有人想念他,我爹在地下也應安心了。
下午,小中子刨坑,小品子丟化肥,二人配合得很好,一下午就把玉米追了一邊。剛好,夜里下了一場透雨,小品子家的玉米就黑哇哇長起來了,沒幾天就趕上小中子家的玉米了。
小品子去田里看,看見小中子也在,就說,小中子,你有很大功勞呀!看俺的玉米也趕上你家的玉米了。
小品子看小中子的眼睛里,像陽光照耀下的塘水,深沉情意綿綿。
那天晚上回家,小中子睡不著覺,耳邊總有個聲音在響,好像小風吹著玉米在長的聲音。玉米田里就有小品子的身影在晃動。
田里的草又長出來了。小中子就拱在玉米棵間薅草。自家田薅完了,就去小品子家的田里薅。小品子也在,二人就并排在薅,又說又笑的。
下晚回家,到村邊,小品子說,我媽抱了一窩小雞娃兒,可耐煩人了,你不去看看?你要想要就給你家逮幾個。
小中子就去了,小雞仔毛茸茸的,很耐看。小中子看了一會兒,喂了一下雞。要走了,小品子就給他端來了一碗雞蛋茶。小中子不喝,要走,小品子掉下來了眼淚。弄得小中子很尷尬,只得接住喝了。小品子破涕為笑了。
爸回來收秋了,爹說,收了秋,要帶小中子出去學手藝。他與一個修摩托的說了,要小中子去跟他學修摩托。
小中子說,我走了,田里的草誰鋤呢?田誰管理呢?
爹說,田不種拉倒,二畝田有啥指望。學好了修摩托,你一個月掙的錢,就夠田里的收入了。
小中子吭哧了半天,說,那,耿嬸的田誰幫助她鋤呢?還不把小品子累壞了?
爹說,你掙了錢,可以拿錢幫助她。
小中子心里沒底,幽幽地去了田里,只見好大的玉米棒子,也幽幽地垂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