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昌：癡心紅學 一夢不醒

5月31日凌晨，我國著名紅學家、古典文學家、詩人、書法家周汝昌先生去世，一代斯人，遂成絕響。

周汝昌被公認為中國紅學三泰斗（胡適、俞平伯、周汝昌）之一。周老視研究《紅樓夢》如生命，盡管多年耳聵目盲，卻始終癡情難改，耄耋之年還連出25部佳作，只為圓人生最后一個夢想。有人說，曹雪芹癡，寫《紅樓夢》用了10年；周汝昌更癡，研究《紅樓夢》用了65年！回顧周老一生，真是可歌可泣可敬，他尋夢行來多歧路，癡心終成紅樓人。

◎命途多舛求學路

周汝昌，1918年生于天津，兄弟五人，他最小。父親周景頤是前清秀才，曾為天津咸水沽鎮的鎮長。母親李氏盡管沒上過學，但詩詞歌賦劇本小說，讀得并不少。這樣看來，周汝昌也算出生在書香門第。1926年他插班進咸水沽鎮田家墳小學，后就讀于天津南開中學。周老在回憶錄中曾說：“從小學直到初中，每學期大考列榜，鐵定是第一名。”“可是考南開中學，錄取榜上名列第二，當時心里真覺得是‘奇恥大辱’。”

在周老的回憶中，中學時期正是“侵略者的炮火硝煙味，似乎一天比一天地濃而迫近”的時候，“我們這級高中生，后來在韓柳墅當了‘學生兵’，跟二十九軍的營連排長們接受軍事訓練。”

這時已到盧溝橋事變前夕了，二十九軍考慮到這些學生的安全，只好解散這個特別的青年軍營。

1939年高中畢業后，周汝昌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燕京大學。適逢日寇入侵，因不愿接受亡國奴教育，他曾兩次輟學，直到1940年秋才跨入燕京大學大門。1941年冬，燕京大學又遭日寇封校，周汝昌再次失學。此后，直到1947年秋，他才得以重回燕京大學繼續學業。

◎一辯從此紅學人

使周汝昌步上“研紅”之路的，是著名學者胡適。1947年，周汝昌寫下了第一篇紅學文章，發表在當年的《民國日報》上。胡適見到后，主動給他寫了一封信，也在該報發表，立即引起學術界的關注。

周老后來追憶這段往事，十分感念胡適：“先生的信，對我的考證只同意一半，另一半有所保留。我當時少年氣盛，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懂言語輕重，就又寫了一篇文章和先生辯論。”從1947年的冬天到次年秋，胡適共給周汝昌寫了6封信，探討紅學問題。

1948年，周汝昌向胡適借閱他收藏的極為珍貴的“甲戌本”（《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胡先生慨然允諾。后來，當周老回首往事時每每慨嘆：“當時我只是燕京大學的一個學生，胡適先生就敢把那樣一部珍貴的藏本借給我！”當年暑假，周汝昌將這部書帶回老家，四哥周祜昌見原本紙張已經黃脆，不忍翻閱。兄弟二人遂花費兩月時光，用墨筆和朱筆工楷把書抄錄一遍，并向胡先生提出建議：應當依據《甲戌本》，加上《庚辰本》以及有正書局的《戚序本》，整理核訂出一個接近曹雪芹原著的版本。胡先生1948年7月回信予以肯定。正是從那一天起，周汝昌開始了他長達60多年的“紅樓”之旅！

◎聰明磨礪永不改

周汝昌自幼聰慧，就讀天津南開中學時，英文水平已經與老師難分伯仲。1939年，以英語免試資格考上燕京大學西語系。畢業時，以英譯中國古代文學理論著作《文賦》為論文，令中外教授舉座皆驚。老師破例請學生周汝昌吃飯，告知其論文一字未改全票通過！

周老國學基礎博厚，一生可謂著作等身。他也極善詩詞，著名學者錢鐘書曾贊嘆說周詩押韻“如土委地”。

可惜，從青年時起，周汝昌雙耳便逐漸失聰，1975年他的左眼又因視網膜脫落失明，右眼則需將兩個高倍放大鏡疊在一起才勉強可以看書寫字。他的字只有女兒能夠勉強辨認，然后將它們謄寫在稿紙上、敲擊到電腦中。自1979年以來，周老一直蟄居在北京市朝陽區一幢60平方米小樓內，過著儉樸的晚年生活。

◎傾付一生為“紅樓”

為了《紅樓夢》，周汝昌與四哥周祜昌一起，不只“三易”其稿，而且經受“三抄”其家：起因是周祜昌有一鄰居“告密”，說他與胡適有“海外關系”，正在閉門寫“反書”！此事很快成為“特大政治案件”，幾部門聯合行動，聲勢驚人……“三抄”之后，他們的書籍手稿、一切資料片紙無存。最后是“掃地出門”，八口之家，竟無立錐之地。遭遇變故后，兄弟二人只得從零開始，“苦成此書”。直到2004年5月，10卷本的《石頭記會真》（對11種《紅樓夢》古抄本的匯校勘本）才由海燕出版社推出。

周汝昌出版的第一部紅學專著，是40萬字的《紅樓夢新證》，其時（1953年）他正在四川大學任教。這本書是紅學研究歷史上里程碑式的著作，也是近代紅學研究的奠基之作。《紅樓夢新證》后來成為毛澤東的枕邊書。毛澤東在《評讀五部經典小說》中，有兩處提及該書。

1982年周汝昌發表文章《什么是紅學》，提出“紅學”包括“四學”：即曹學、版本學、脂學和探佚學的基礎，引起了紅學界的一場大辯論。這場爭論一直延續至今。

一般讀者以為，曹雪芹生前只留下了《紅樓夢》前八十回。而周汝昌等學者認為，曹雪芹是寫完了《紅樓夢》的，只是八十回后的文稿因故迷失了。周老根據脂硯齋批語提供的線索，闡述了他對《紅樓夢》八十回后內容的研究成果，展現了一個完整的真本《紅樓夢》。雖然周老已經仙去，他一生的成果依然字跡鮮明，為未來紅學研究的發展，點燃了一盞不滅的指路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