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磨難不成佛”,這是奶奶掛在嘴邊的經典。
奶奶是我家最后一個小腳女人。
60多年前,她的一雙小腳掙開“有夫從夫,無夫從子”的裹腳布,走上了再婚的路,那一年父親不滿周歲。
似乎我一出生奶奶就老了,奶奶用她的衰老,阻擋著我們的衰老。她清瘦的臉龐,模糊成了一種氣氛,而她深具故事感的皺紋,鐫刻著我對往昔歲月的記憶。
奶奶再婚不久,大伯就得了一種“大肚子”病,死了。大伯死的時候才11歲,正是扛著紅纓槍滿街跑的年齡,卻在一天早晨睡在院子里的杏樹下,下面鋪了一張廢棄的葦席,上面蓋的不是棉被,而是一個裝過玉米也裝過大糞的簍子。大伯姓劉,要等西朱耿的劉姓長輩來料理后事,那是一個四月天,我父親鉆出被窩慌慌地去小解,卻看到了倒扣的簍子。父親走近簍子,但好奇的手僵在半空——被大人喝住了。父親當時沒有意識到,他已經成了劉家的獨苗。大伯小名叫東來,到死也沒有自己的大名。有一年春節,我在西朱耿給死去的和活著的長輩磕完頭,翻閱家譜,居然發現沒有大伯的名字(按祖上規矩,夭折的孩子不入家譜),我心里又堵又酸,是一種大面積的傷感。大伯是一株麥子,他舉起的麥穗被老鴰叼走了,或者他遭遇了無法治愈的病蟲害,偌大的麥田,沒有誰去在意一株麥子的消失。
大伯的夭折,使奶奶陷入了無邊的空洞和持久的痛苦。我父親的姑姑也質疑奶奶的再婚,無奈奶奶已在東朱耿結婚生子,老姑一怒之下,把我父親拽回了西朱耿。但西朱耿已經沒有直系親人,父親只好寄居在我的一個本家爺爺那里,我爺爺是獨苗,最近的本家爺爺也快出“五服”了。父親在西朱耿生活了半年,給人家刷碗看孩子,在鍋碗瓢盆的喧鬧里,他孤苦無依,每天哄著別人的孩子,心里想著自己的母親。春節一過,父親就逃回了東朱耿,這里有他的家,母親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失去大伯,是奶奶一生的痛。奶奶把大姑送人做了童養媳,然后領著大伯抱著父親再婚,只是為了保存劉家的香火。然而,大伯卻是一縷輕煙,無聲地飄散了。經歷了喪夫亡子之痛,奶奶給予了晚輩成倍的關愛,我和妹妹,就是她頭上的網包和簪子,隔一會兒就喊一聲,摸一摸還在不在。那是一個大人們忙著從樹上地里尋吃覓食的年代,一次,我和妹妹在家門前的灣塘邊玩耍,小心地往水罷走,但水很快就淹沒了妹妹的身體。我急急地喊人,奶奶像從家里飛出來一樣,跳到水里抱起了妹妹。從那以后,奶奶禁止我下水,夏秋季節,每次放學回來,奶奶就輕輕捉住我的一條胳膊,用她的食指小心地在上面劃一道豎杠,如果豎杠呈明顯的白色,她就認定我下水了,會很生氣地找父親告狀。但父親揮起巴掌時,她卻擋在中間,我趁勢縮在奶奶身后,心里有些害怕,也覺得好玩,很像童年的一種游戲:老鷹捉小雞,前面有奶奶罩著,我不怕父親的兇狠。
我不知道奶奶什么時候信佛的,“不受磨難不成佛”,這是她掛在嘴邊的經典。只要家務活一忙完,奶奶就念念有詞,她念佛的時候滿面紅光,眼睛微合,整個人活在內心的圖景里??粗櫦y無限舒展的奶奶,我忽然覺得,早年的坎坷在她眼里已是一片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