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夫婦生孩子時,已經趕上了計劃生育,他們結婚快10年才懷上了一個女兒,妻子賀小美的反應非常厲害,吐得昏天黑地,滴水不進,氣若游絲,最后只有送到醫院打吊瓶。
天氣已經轉涼,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讓秋雨摧殘得不像個樣子。賀小美把身子歪靠在被子上,看著樹梢上僅存的一片葉子,心里十分悲涼,用了8年時間吃中藥才懷上的孩子能不能保住呢?
這8年,只要聽說有人誕下麟兒,她就去賀喜,其實是心里想沾上點兒喜氣。她盡可能地討要喜蛋。揣在懷里,回到家小心翼翼地剝掉用紅紙的顏色染的殼兒,青白光滑的蛋捧在手里好半天不舍得入口。
先是看西醫,通輸卵管,打氣,灌水卵痛不欲生啊!每次治療完,一臉淚水地出治療室,丈夫黃月都搶上一步挽牢了她,她的淚水就更多了。丈夫巴巴地瞅著她,也是心疼得不行。好多次都說咱們不做了,抱個孩子吧,咱真心對他好,不怕換不回來一個孩子的心。賀小美聽了這話更是泣不成聲了,把頭倚在丈夫的肩上抽泣著說:都、都是我、我不爭氣。她知道丈夫想狠了自己的孩子,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小孩都喜歡抱一抱,要是可以,還會親親人家的寶寶。
他們家貼滿了娃娃,都是白胖的小小子,粉嫩的小丫頭。賀小美已經給孩子織了不少小毛褲小毛衣,那年月日子過得儉樸,洗得不能再穿的秋衣秋褲,她都會仔仔細細找出巴掌大的好布用剪子剪成尿布,用堿水認真洗了,漂干凈,在大太陽底下好好曬了,“消毒啊!”她一邊嘟囔一邊給尿片子翻個,好讓兩面都能曬上太陽。
萬事俱備了,可她的肚子不見動靜,閑話就從四面泛起,頂刻薄的是住在一個院的胖嫂子,最好倚著大門嗑瓜子的那個女人,看著紅的綠的尿片子直樂,說早晚用得著,沒有孩子可以自己用啊,到老了就不用養老院出尿片啦!
這么刻薄的話,賀小美聽了淚水往肚子里咽,丈夫幾次三番想沖出去揍那胖子一頓都讓她攔住了,她哽咽著說:“沒有孩子可不老了就得住養老院。”
養老院,他們街道重陽節組織居民去慰問過。他和她回來之后都緘默不語,非常怕提起在那里看到的一切,那些寂寞苦寒無助可憐的眼神,那嗆鼻子的味道,地上的尿布以及工作人員的粗暴,從那兒回來之后賀小美更加努力地去醫院通氣。
打通了輸卵管之后,還是沒有消息。單位辦公室的老大姐是個好人,悄悄地給她介紹了一個中醫。看了之后說是宮寒,所以坐不上胎,于是開始吃中藥。每天晚上黃月都蹲在蜂窩煤的爐子旁煎藥。蜂窩煤的爐子不像后來燒的煤氣爐好控制,火大了藥沸出來不說,還怕糊了,那可不敢吃,會要人命的。要時不時地用筷子輕輕翻動。夏天原本就熱,圍著爐子大半個小時,爐火烤得黃月的臉黑紅黑紅的,中了暑一般。伏天里熱得受不了,到水龍頭那兒>中沖臉,才能再煎下去。完了事到胡同口站定了,有一絲小風吹過,于他都是愜意的享受。
一年四季地喝藥,賀小美的胃都快給吃壞了。后來一聞藥味就想吐就想哭。
他們住的是大雜院,冬天家家關門閉戶還好,夏天藥味直往別人家竄,鄰居也很有意見。把口的大爺嘴巴特別損,有時候會嚷嚷:“咱這院兒的貓啊螞蟻啊蚊子啊啥啥的聞著空氣也該懷孕了吧!”喝了酒之后就更混了,拍著個肚皮見人就說:“你瞅瞅你老哥是不是懷上啦!”
賀小美的娘家媽常常來看閨女,也跟著受了不少風言風語,最后來了個腦筋急轉彎,逢人便說閨女懷不上是女婿有問題。黃月在屋子里一聽就急了,賀小美忙攔住他,眼淚汪汪地注視著他。他是個好男人,頓時沒了脾氣,自己的女人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辱,只有他最清楚,想想這也是給自己的女人掙著臉面,也就認了。
兩個人雖說是沒有孩子,可相互體諒,相互安慰,感情倒是不比有孩子的夫妻差。挽著手散步,街道上好心的大媽會說:“沒孩子也挺好的,省心啊!只要你們兩口子好好的,比啥都強。有了孩子又能怎么樣呢!”
這么說的人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他們體諒別人的好意,也知道有孩子的也有有孩子的煩惱,但是自己沒有,是另一回事兒,別人聚在一塊兒罵孩子時,自己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都沒有資格,那不是一個層面的事兒。
所以當賀小美沒來月信,當醫院告訴她懷上了時,她的心情是無法為人道的,也不是“喜悅”兩個子所能涵蓋的。
可到底是三十好幾的人了,有這么大的反應。賀小美不敢讓自己流淚,這8年她流了太多的淚水,她不愿意孩子在淚水里泡著。
她看著那一片快凋零的梧桐葉,記得以前聽廣播聽到的一個小說,一個快死了的女人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最后的一片葉子上,最后,一個愛她的男人爬到樹上用繩子拴住了那片葉子,自己卻丟了小命。賀小美覺得葉子的比喻非常準確,她也把它看成了保不保得住孩子的隱喻,在心里念叨著:可千萬別掉下去啊!
在醫院住了小半個月,終于可以吃飯了,大夫說可以出院了,也就是說孩子保住了。
黃月拎著一網兜的洗漱用品挽著她回家時,她繞到了梧桐樹下,站定了,雙手合掌,默默地感謝那片梧桐葉。
賀小美不知道當他們轉身離開時,最后的一片葉子在一陣秋風里打著旋飄到了地上。 來年的夏天,賀小美誕下一個女嬰,醫生把孩子遞給黃月,抱著那粉嘟嘟的一團兒,黃月的眼淚流了下來,嘩嘩地。
孩子單取一個子“愛”,黃愛。
家里煮了兩鍋雞蛋,賀小美的媽媽喜滋滋地用紅紙染雞蛋,然后往各家各戶送。街坊都為他們高興,連胖嫂子和把口的大爺都上門賀喜,其實他們都是很樸實的人,懷著底層人民樸實的喜怒哀樂,只是嘴巴損了一點兒,胸膛里也有一顆仁心。
出了月子抱出來乘涼,鄰居們都過來看,都說名字里的那個愛字起得好。胖嫂子說抗戰才打了8年,小美受了8年的苦才得了這么個嬌女兒,可不是叫個“愛”么!
倆口子那叫一個百般呵護,女兒漸漸地大了,總是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就困著了,爸爸把女兒抱起來放到她的床上。賀小美說黃愛,你就不能自己爬到床上去睡一回么!回回讓你爸抱,羞羞!
從小到大,黃愛聽到這話,都把臉埋到爸爸的懷里,小貓兒一樣乖巧。溫順。
上幼兒園時,黃愛就顯示出了藝術天賦,她特別喜愛跳舞,而且是自己編排出的動作,幼兒園放“杜鵑圓舞曲”,她像一只小鳥一樣,用胳膊做出飛翔的樣子,踮起小小的腳尖,細細的腳踝在地上跳來跳去,肖老師是從幼師畢業的,看著黃愛跳啊跳啊便會說:我們小愛是一只小杜鵑哪!黃愛就把小嘴嘟起來,唱著:“布谷、布谷——小杜鵑,布谷——布谷。”
肖老師對來接孩子的賀小美說,你女兒跳起舞來像鄧肯呢!看著賀小美迷惘的眼神,她笑著解釋,鄧肯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黃愛很值得培養呢!
賀小美用自行車帶著女兒,一路上都想著肖老師的話,就問小愛你特別喜歡跳舞嗎?黃愛說媽媽我特別喜歡跳舞,身子在車上就一扭一扭的,把兩個小胳膊張開,迎著風,很高興的樣子。
幼兒園在市中心,經常有人來參觀,為此經常排練歌舞,肖老師總讓黃愛領舞,她像精靈一樣一派天真地跳舞,別的孩子可能手腳不協調,可能忘了動作,而她是發自內心地跳著。
上小學的時候,音樂老師馬上注意到她,學校里有無伴奏童聲合唱隊,有舞蹈隊,小孩子們都以能被選上為榮,黃愛進了舞蹈隊,學習民族舞,最初是領舞,后來跳獨舞。
到小學三年級,黃愛9歲了,舞蹈學院附中來招生,學校推薦了黃愛。人家要看看家長,又打電話把賀小美叫來。
賀小美看到招生的老師用軟尺量黃愛的腿長,從臀線到腳踝,又量臂長,把胳膊打開,從這邊的中指量到那邊的中指,她悄悄地問別的家長,這么嚴格啊!那個家長說是啊,跳舞得腿長啊,她又問那干嘛還量胳膊呢?家長說胳膊長了才好看啊,有表現力呢,五短三粗的只適合練武術呢!
賀小美看看果然參加考試的孩子個個都高挑的,雖然個子不高,可是脊背,脖子都一概挺拔著,跟剛削的鉛筆一樣,孩子們還故意踮著個腳尖走來走去的。到了他們家黃愛了,老師扶著黃愛下腰,把個小身子向后仰過去形成一個弧線,她看到老師們直點頭,心里就更不明白了,又問別人。又有人說這孩子腰的柔軟度好啊!她問怎么看出來的呢?人家用手指指黃愛又指指別的孩子說,人家下腰是用手撐著地,你看這小家伙用手抱著腿呢!她一看,可不是!
然后小孩子們排成一排,老師走來走去地看,賀小美有點兒緊張了,忍不住問這又看出啥呢?一個老師小聲說膝蓋,那塊兒的骨頭不能大,腳脖子得細。因為腳脖子細了速度和彈跳才好呀!
接著是跳舞,賀小美又知道了老師看的是孩子的協調性。最后到了看家長了,賀小美很苗條,問孩子的爸爸不胖吧?她說瘦,比我還瘦呢!老師都笑了。
黃愛被舞蹈學院附中錄取了,學的是芭蕾。
賀小美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黃愛是如何訓練的,學校不讓看,她只知道女兒會自己洗簡單的衣服了,一個9歲的孩子,基本上會自己照顧自己了,她和丈夫都心疼得不行,可是孩子回家來的時候,和街道上別的小孩比,真的是又挺拔又柔軟,活像一只驕傲的小天鵝呢!他們又打心眼里替孩子高興,驕傲得不行。
有一年黃月排隊買到了三張俄羅斯大劇院芭蕾舞團來華演出的《天鵝湖》,那場面浩大的演出真的把夫婦倆都鎮住了,他們看到寶貝女兒神情嚴肅地,用朝拜般的眼神注視著舞臺,一點兒也不敢打擾這個小人兒。一想到這個小不點兒十幾年后也是一只大天鵝,在舞臺上優雅地舒展著美麗的翅膀,用足尖輕點地面,跳得又高又飄,他們的心里就是一陣激動不已。
寒冬的晚上,一家三口從劇院出來,把孩子挽到胳膊里興奮地往家走,天是紫色的,沒有邊的明亮,北方典型的冬夜,他們都不說話,一會兒望望天,一會兒望望身邊的女兒,有一種快要飛起來的,幸福的、美夢即將成真的感覺。
那一夜,他們的心都脹得滿滿的,寒冷的空氣刺激著他們發燙的臉,他們走著走著會停下來碰碰孩子的臉。
黃愛仰起桃子般細嫩的小臉蛋,接受爸爸媽媽的愛撫,快到家里時,黃愛說:“我也會那樣!”爸爸媽媽使勁兒地點點頭。
“等我跳奧杰塔的時候,把所有獻給我的花都給爸爸媽媽。” “還有,我最喜歡玫瑰花。”
上學費就沒有多少積蓄了。所以不能給女兒買營養品吃。
可是學芭蕾非常艱苦,體力消耗極大,又要控制體重,所以家長都會為孩子準備高蛋白低脂肪的營養品保證身體的需要,何況那還是長身體的年紀。黃愛心性高,比別的孩子練得時間又長又苦,人家會偷偷地吃巧克力或冰激凌,她一點兒也不吃,一是沒有零用錢買,二是她管得住自己的嘴。看起來就格外的消瘦。
先是她身上一碰就有一大片瘀青,總也消不下去的樣子。后來流鼻血,到醫院一檢查才知道患了白血病。醫生說和長期營養不良有一定關系。
賀小美一聽長期營養不良就大哭起來。孩子沒上舞蹈學院附中之前,家里星期日做一盆炸醬,中午大人不回家吃飯,托鄰居幫忙給孩子下一碗切面,拌著那炸醬吃。成年累月都是這樣,晚上大人回家會炒個菜,但是常常已經很晚了,女兒睡著了,叫她起來也不想吃了。
“沒有營養啊!”賀小美哭著說:丈夫聽了這話就像是罪犯一樣低下了頭。他是男人啊,是父親啊!對不起孩子呀!他難過得用頭一下一下地撞地。醫生都看不下去,站起來扶起了他。
找不到配型的骨髓。只能靠輸血維持著女兒的生命。
黃愛消瘦的小臉是青色的,沒有一點兒血色。
不到10歲的孩子仿佛什么都明白,穿刺的時候她也不哭,護士長夸黃愛真勇敢,她說我練芭蕾的時候腳趾甲掉了我也不哭。
有一天她突然說媽媽再生一個妹妹吧,眼神里是對母親的悲憫。
賀小美坐在廁所的水泥地上哭。她逢人便說:“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我女兒知道自己要死了呀!”聽的人把臉別到一邊去,好忍住自己的淚水。
送黃愛的時候那條街的所有人都去了,他們為賀小美擔心,怕她受不住,也是為了再看看那個天使一般的孩子。
賀小美把女兒的骨灰放到家里的五斗櫥上。五斗櫥上還放著女兒大大小小的照片,一只藍色的玻璃花瓶里插著玫瑰的絹花。
鄰居們常常來看她,勸她把黃愛埋了吧,入土為安哪!她聽了只是哭。丈夫悄悄地給別人擺擺手,他坐在從前黃愛看電視的沙發里注視著自己的妻子,一言不發,慢慢地,眼睛里就溢滿了淚水。
倘或賀小美有心思出門轉轉,只要看到一個和黃愛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就掉頭回家,晚上自己會呆坐上大半夜。
起初鄰居們都不讓自己的孩子在院子里大聲玩耍,怕刺激了她。可天長日久了,孩子總是會叫呀嚷呀鬧呀,又沒法把他們的小嘴捆起來。賀小美下了班就不再出門了,她也不看電視,屋子里只點著一盞燈,就是女兒照片前面的那個臺燈。有調皮孩子趴到他們家門口聽,可是聽不到一點兒動靜。
黃月也很少出門。和人見了面也是一低頭過去,能不打招呼就省了。
后來這個大雜院整體拆遷了,搬到了一個新住宅區,住樓房,鄰居們也就四散了。沒有人知道黃家的消息了。
20年過后,有一個老鄰居劉大姑過年走親戚,下電梯時看到蒼老的黃月嚇了一跳,試探著問:“這是黃大哥嗎?”黃月點了點頭。
電梯往下行,一時無話,黃月突然說:“我們都退休了,60啦。”
劉大姑想起賀小美,又問:“小美還好吧!”黃月突然說:“我們住12樓。要不去家坐坐?”
電梯又上行。黃月掏鑰匙緩緩地打開門,側了側身讓劉大姑進去。
劉大姑第一眼看到的是滿屋子的娃娃,有布娃娃也有絨毛的娃娃,大的有一人那么高,小的拳頭那么大。黃月解釋說每年黃愛的生日,她媽媽都給她買個娃娃。早年間家里不寬裕,黃愛沒有娃娃。
墻上掛著黃愛的大照片,下面的柜子上是那只小小的骨灰盒。藍色的玻璃瓶插著鮮花,是一束紅玫瑰。
一個灰白頭發面容枯槁的女人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完全不認識劉大姑的眼神。黃月過去說:“這是咱們院的劉大姑。”又轉過頭對劉大姑說:“這是黃愛媽,認不出來了吧?“
賀小美伸出手拉住了劉大姑,很抱歉地小聲說:“你看看還是老鄰居呢,都認不出來啦!”那雙手干、癟,握上去只有薄薄的一片。
劉大姑說我們常常想起你們呢,都還好吧!她心里知道不好,心想怎么會好。
之后的十幾分鐘都是劉大姑在說話。在12層能聽見節日城市里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還能看到幾束煙花。但是門窗將那一切的喜慶熱鬧隔到了外邊,和這房子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最后劉大姑留下了自家的地址,她忍住眼淚說你們一定得到我家坐坐,我給你們叫上老鄰居,你們一定得出門啊!
劉大姑走到電梯里的時候,淚水已經流了一臉。她馬上搖了搖頭,心想這是過年耶,可別哭,哭可真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