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園

供天的祭品

“印度有一個地方，可以把驚嘆、神往和費解集于一身，這就是卡久拉霍!”這是去過那里的人對它的評價。

卡久拉霍原本安排在行程的第16天，恰逢那時我要去新加坡參加一個會議，便和印度使館幫助我們安排行程的老師商量，可否不去?

“不去太可惜了，那是個著名的性愛神廟群落，她是長期‘養在深閨人未識’，她建筑雕刻藝術的壯觀，可是舉世無雙!”老師遺憾地說。

而后有幸，因要避開周一博物館的閉館日，線路重新安排，卡久拉霍之行排在了行程的第4天。

2010年4月25日，我終于領略了古印度9世紀雕塑造像藝術的壯美風采。

清晨7點我們就到了卡久拉霍，雨后陽光初露，在晨曦的映照下神廟群在碧綠的草地上閃爍著金色的光——神廟、太陽、水和大地，它們和諧地融潤在一起，組合成絕美的人間圣境。

真是難以想象，今天風光悠然恬靜、人煙稀少的卡久拉霍，在9到13世紀之間曾經是個繁盛的王國。它在方圓10公里內修建了85座壯觀又精美的印度教和耆那教神廟。現殘存的22座廟群被高大的樹叢掩映其中，已近千年。重見天日是在1839年，一位英國軍官在此打獵時發現了叢林中的秘密，卡久拉霍才終于為世人矚目。

這里的神廟群，因有大量男女交歡香艷情景的雕塑，吸引了大批游人的眼球，其描繪之大膽，場面之浩大，可以說天下無雙。

神廟因其獨一無二的造像藝術在1986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那天，我們是神廟的第一批客人，當晨曦引領我們走到第一座神廟前，一位正在掃地的赤腳印度老人，熱情地過來為我們指點，告訴我們哪個角度能拍攝到最佳的神廟照片，哪個地方有獨具特色的雕刻，主動幫我們背著攝影用的三腳架。后來，他自然而然地成為我們的臨時導游。他告訴我們，今年已經70歲，終生未婚，是印度教的忠實教徒。

但老人帶我們走到那座最壯觀的神廟塔前時，卻硬是不讓我們進內。他講著蹩腳的英語，執意地指著塔前的左角，意思是要我們先去那里看看……

噢，真是令人震驚!那是一座很不顯眼殘舊的石雕群座，形式極為簡單。僅由5個半圓球形的暗灰色石頭組成，加地座也不足60公分高，但上面卻涂著厚厚的金粉!——這是被敬奉和供養的最高標志。(仿佛整個卡久拉霍神廟群，它是唯一被涂金粉敬奉之處。)

老人比劃著告訴我們：“中央那個大的半圓球形，代表太陽，周圍四個半圓形，分別代表月亮、藝術、水及土地。這是我們印度最早的圖騰”。

這里意指的“藝術”代表人類。

這簡單拙美的石刻群，顯示了古印度人對世界組成的全部理解。藝術，被古印度人如此地崇尚，代表自身的最高表現形式。同時將藝術敬奉放在與自然萬物同等高的地位。

那是個多么科學的、驚人的思想!它和現代國際上最時尚的科學的“藝術創世紀”理論不謀而合!

古印度人太了不起了，以如此簡單，一眼就懂的石雕群座，詮釋了一個最高深的理論。

美國著名學者馬思洛的理論認為，人類不同于動物的關鍵，在于有對美的需求，因為有對藝術想象創作的本能，才有人類今天不同于動物的進化。

眼前，這石雕的雕琢年份沒有任何資料可以考證，但年代明顯早于后面的眾神廟塔，那么是否可以說古印度的“藝術創世紀”的理論，早在9世紀前就已創立?我想，這對英國BBC紀錄片中寫藝術創世紀理論的專家來說，也該是多么重要的史證!

這個發現讓我興奮!而另一個想法更讓我想入非非。

如果整個卡久拉霍神廟群代表藝術，并為人類的寄托信仰而建造，那它該是當時人類奉祭給上天的祭品吧。

人類到今天，一直無休無止地在天地之間，探究著自己的地位，古印度人以壘石塔雕刻的藝術形式，寄托對宇宙的神秘崇尚。這從另一方面也表現了人類對自然的敬畏心態。

而現代的我們，仍然懷著這樣虔誠的心態，將生活中最精彩的記錄及影像、音樂及語言裝上宇宙飛船送到月球，送到銀河系。

都是供奉上天的祭品?

而卡久拉霍遺址的這些“祭品”真是太浩瀚輝煌了，這些神廟群，這些精湛的建筑，這些珍貴的造像藝術遺跡都是這個民族的寫真。他們將自己生命過程中所有的一切，恭敬詳細地記錄、盡心精致地仿造、坦蕩無私地呈現、虔誠地奉祭給上天。

幾千年了，人類還是對不可知的星球及事物，仍懷著敬畏之心。

在陽光下，卡久拉霍現存造型華美的眾神廟群，仍然巍然地屹立著，神廟從底部高高的基座開始到尖尖的塔頂，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各種精美的雕像和圖案。但奇怪的是，整個神廟基本沒有窗口，因此里面都比較陰暗并相對簡陋，廟內很狹小，要打手電筒才能看得見路，窄窄的通道最寬的地方僅能走兩個人，有的通道圍繞著一個個供奉物，供奉著石刻的林伽(即男性生殖器)。神廟藝術表現的所有重點精華，都體現在神廟外墻的雕塑上。

這么大片的眾神廟群，沒有人居住的實際用途，僅供觀賞外部。它真是祭品?僅僅只為了吸引老天的注視而建造?或是人類以藝術形式代表自己?

這方圓10里，80多座神廟作為祭品，太奢華了吧。

直到今天，我還在暗自慶幸，偶遇了這位老人，理解了卡久拉霍神廟群產生的緣由，驗證了自己對藝術起源理論一直無法充分肯定的論據。

藝術的坦蕩

藝術代表人類，人就是藝術。

這種思想在卡久拉霍無處不在，古印度人出于對生命的敬仰，以藝術的形式將其表現得坦蕩無邪!

對藝術如此神圣的崇尚，不僅使這里成為了解中世紀印度人們世俗生活的一扇直觀的窗口，更使千年前神廟的建筑雕塑表現得如此之華美，令今天的人類驚嘆!以藝術的創造力筑造的祭品，使這里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殿堂。當然，它更是雕刻和建筑家們的天堂；但這里絕不是一個令參觀者想入非非的色情畫廊。

卡久拉霍神廟，應該是印度所有神廟中人物雕刻最集中的地方。這里的石雕，淋漓盡致地反映了當時社會的生活場景，譬如舞蹈、奏樂、耕種、戰斗、梳妝、寫信等日常生活。和正常人等大的石刻塑像中最多的是女人，她們大都豐乳肥臀，佩戴著各種首飾，以各種姿勢站立，或在化妝描眉，或在拈花微笑，或在照鏡梳頭，或在手舞足蹈，甚至在挑腳底上的刺。這些線條優美、款款動人的美麗女子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而是充滿生活情趣和浪漫氣息的凡人。有些人物雕塑基本上都與真人一般大小，栩栩如生，數量之多，雕刻技法之嫻熟，內容之廣泛，想象之豐富，表情之多采，呼之欲出。

在這些雕塑藝術中，能看到古代印度人的浪漫優雅，能想象出他們的日常生活，能欣賞到印度古代雕刻家的智慧成果和藝術結晶，更能感受到古印度人和諧生活家園的幸福。

除了人物和動物雕塑外，這些神廟本身也建造得很有氣勢且各具藝術特色。現存的眾神廟可以分為三個群落，分散在東、西、南三個方位。剛才我們看到有5個半圓球形后的神廟，是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座神廟，高31米，墻體是灰紅色的石灰巖，據說墻圍刻有872座雕像。神廟的造型基本上都由三部分組成，高高的基座，刻有精美雕像的主建筑和像筍一樣由粗到細的塔頂。

在神廟門前的長廊，頂部也雕刻著繁縟細密的美麗花紋，我欣喜仔細地觀察看，并拍攝了它圖案精湛的組合構成，其造型和結構都具有很高的建筑研究價值，堪稱世界石刻藝術中的瑰寶。

據了解，男女交歡的雕塑僅占全部人物雕塑的10％左右。陪同的導游說，不少西方人成群結隊地到這里參觀，以為卡久拉霍的群廟雕像就是印度著名的《愛經》的圖解和直觀詮釋，是雕刻在石頭上的《愛經》。是啊，純粹抱著看石刻春宮畫的想法到這里，的確會失望。

會不會有猥褻感，也是因人而異。即便是大膽表達性愛的雕刻，也是一種美的藝術。其實這些以清澈藍天為背景，沐浴在陽光下的性愛雕像，就只是非常單純坦蕩地在歌頌性的歡愉而已。

這是一個自由浪漫、個性張揚的社會留下的印跡。

卡久拉霍的這片自然純美的原生態雕刻藝術，使我想起泰戈爾的那句詩：

“在這世界上從沒有人和她面對過，她孤守著靜待你的賞識。”我非常喜歡印度詩人泰戈爾的這首詩。特別是在我到過印度以后，感受了印度雕刻藝術給予的愉悅，更深深地陷入他詩中的意境。卡久拉霍的雕像宛如晨光中“孤守著靜待你的賞識”的羞澀少女，真正地將我神迷!

就是她那種孤寂、坦蕩、靜待你的美，她那種獨居密林無私奉祭上天的雅儀，更激起我想去掀開她神秘紗麗的欲望。我載著激情、帶著無數的問號，在眼前這片藝術的海洋里求索著。

——卡久拉霍神廟的造像和中國佛教造像藝術發展有淵緣關系嗎?

為了理清淵緣關系的脈絡，我忍不住，又貿然前去請教正在神廟前專注拍攝的阮教授。他談到：“卡久拉霍神廟的造像藝術，對中國佛教造像及繪畫藝術都有不同程度的影響，特別是后期的藏傳佛教、密支教，例如男女雙修及在敦煌聞名的那兩個相擁深藍色的象頭人身像等，都不同程度地吸收了印度教及卡久拉霍神廟的造像藝術的影響。而唐玄奘西游天竺，帶回的佛學中也不同程度地受到他們的影響。”

——為什么昌德拉王國的統治者要在神廟的內外墻上雕刻性愛場面?

由于印度古人重傳說輕史記，結果只有謎面而沒有謎底。至今仍眾說紛紜。一種簡單的說法是，昌德拉的國王們都荒淫奢靡，用這些雕刻來刺激自己的性欲，及時行樂；另一種說法是，印度傳統認為，“愛”是與生俱來的，可以無師自通，但“性”卻是必須經過學習才能掌握的。因此，這些神廟雕像是用來對婆羅門男孩進行性教育用的，因為多數人都要到廟里拜神祈禱，因此這是開展性教育的理想場所。

也有解釋說，印度教認為，通往“摩克沙”，即“解脫”，有四個途徑，也就是責任、錢財、瑜珈和性愛，而這些雕刻就是用來幫助人們通過性愛這個途徑達到“解脫”的目的。根據這種理論，人可以從性交所帶來的愉悅中獲得解脫和救贖。

而導游發仔的解釋似乎比專家學者的說法更令人信服。他說，在昌德拉王國時期，佛教盛行，許多人整日沉湎于修行之中，希望能早日實現轉世和輪回。大批男子都去當了僧侶，整日在廟里念經拜佛，導致田地荒蕪，經濟停滯，生育率和人口下降，國力衰退。當時的國王為了讓這些清心寡欲、不思凡塵的男人重返社會、回歸家庭，于是就撥款修建大批廟群，并在廟墻上雕刻一些性愛的場面，撩撥那些成天在廟里潛心修行的男人的情欲，好讓他們動凡塵之念，回家生兒育女。這樣人口上升，社會穩定，國力方可重振。

這種理念仿佛影響至今，現在印度有10個以上孩子的家庭比比皆是。

類同的歷史，也曾在19世紀50年代的中國上演過，當時因國家戰火停熄不久，社會便鼓勵多生孩子，5個孩子以上就表彰為光榮媽媽、光榮家庭，從而導致今天不可控制的狀態——21世紀的人口爆炸，人口排名第一是中國、第二才是印度。

當然印度的土地只有中國的三分之一，以密度人均相比，我們還是好些。

然而藝術呢?中國有這般坦蕩浪漫的印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