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大塔,是被中國玄奘遺漏的一個重要佛教古跡。
它坐落在北印度一個靜靜的小村子——桑吉村。從我們剛到站的中央邦首府帕博爾,再轉乘汽車,經過46公里的貧瘠鄉村和黃土飛揚幾乎看不見道邊的路,便來到桑吉佛塔遺跡。它雖然身處荒遠鄉野,卻以“佛塔之城”聞名世界,聽說那覆缽式的大塔內奉祭著佛陀的舍利。
1000多年來,曾經遍布印度的佛塔,幾乎都毀于宗教沖突和時間蠶食,只有位于萊森平原上的桑吉佛塔,因為被忽視,才躲過了無數次的劫難幸存下來。
玄奘當年在印度長達十幾年的考察中,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印度史學家曾對此大感驚異!也許,正因為當年唐玄奘認定這里并非佛教中心,沒有寫進他史書般的記載里。這里,因此未引起貪婪之人的關注,才能不動聲色地留下了!
看來,它確實得到了佛陀庇護。
汽車停下后,下車環顧四周,眼前只有遺跡公園寂寞而簡單的大門,我滿懷興奮地邁進門,前方仍然一片荒野,僅沿道向前不足500米處,有座小山丘,上面長著幾棵古樹,如同古世紀老人的幾根胡須。荒漠之中,竟尋不見佛塔蹤影,心情有點懊惱。
然而想既然又乘火車又坐汽車,一路顛顛簸簸地跑了十幾個小時,這么辛苦地來了,總得進去走它一遍吧。壓制著酷熱和失望帶來的煩躁,硬著頭皮向前邁步。
誰知,剛剛順道走上山坡,豁然眼前一亮,那佛塔,那雕琢精美、大小不一的佛塔布滿山野!驚嘆聲中,我情不自禁地向佛塔跑去……
這里,是印度唯一現存的從公元前3世紀至12世紀的古代佛塔群。在這座高不足100米的小山丘上分布著50多處遺跡,其中佛塔、修道院、寺廟及圣堂等許多歷史建筑被部分保存下來。在12世紀前,這里一直是印度佛教的教理中心,目前它是現存世界上最古老的佛教圣地之一。1989年,它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就像初見一位老人那樣,初相識時,他滿是皺紋的臉,往往難以吸引人注意,然而與其進一步深談和了解,卻會讓人肅然起敬。桑吉就是如此。
“它是佛教藝術起源之地,這些雕刻內容是早期在佛教造像產生前,佛本生像的一些故事。”站在桑吉大塔旁高約十米的天門旁,阮教授指著布滿在上面的浮雕、圓雕和半圓雕說:“這些佛傳故事里,佛陀本人形象并沒有出現,卻用菩提樹、法輪傘蓋、佛足跡等象征符號來暗示佛陀的存在。看!這四座天門上,匯集了印度早期佛教藝術的精華!”阮教授邊走邊興奮地告訴我,“這桑吉遺跡的存在,對佛教造像藝術的學術研究來說,太重要了!”在桑吉佛塔群中,我像個影子般地跟隨著他,因他總是有倒不完的知識和典故,這次和他們結伴西行獲益良多。
為了更清晰地了解這位滄桑老人的全貌,我和達麗頂著炙熱的驕陽,拾級登上山頂。眼前又是另一番壯觀景色,整個山頂面積很大,足可讓人從容散步,并可氣勢昂然地巡視下面的眾佛塔群。從這里向四周眺望,遠處是一片平坦原野。古時候這里曾經是商賈穿梭、人聲鼎沸的熱鬧之城。遙想當年這片佛塔群的主人,選擇這片廣闊地域的高坡上建造中心,真是智慧,它能保證周圍能以各種模式的再發展,使其有足夠的經費,讓更多的信徒們陸續在此建造佛塔。
歷史記載公元前3世紀,阿育王皈依佛門之后,在全國大力弘揚佛教,共建有8.4萬座佛塔,其中8座建在桑吉,現存3座,最著名的是桑吉佛塔一號遺址,也是我們眼前的桑吉大塔,其余的建筑大約是后來各年度的相繼而建的,因為在風格上反映了不同時代的特點。這些佛塔的建筑和雕刻,吸收了波斯、希臘等藝術風格,裝飾繁縟富麗、雄渾古樸、莊嚴秀麗。在桑吉大塔外,南北西東向四個方向,各建有1座天門(亦稱沙石塔門牌坊),上面用象征的手法描繪佛祖前世、當世和來生的故事,被稱為“陀蘭那藝術”。其中最古老的南門,為公元前75年至公元前20年建造而成,它們使得桑吉大塔更具有濃厚的佛教傳統氣息。
中間的桑吉大塔為半球形建筑,原為埋藏佛骨而修建的土墩,后來又加砌了磚石,頂上增修了一方平臺和3層華蓋,并在底部筑有石制基壇和石制的圍欄,上面雕刻著繁縟的花紋。塔的中部和底部各有一圈人行道,中間有石階相連,人可以上下繞著佛塔行走。佛塔最外側的石頭圍欄上刻有捐款者的姓名,這大概也算是佛教建筑中較早的商業運作。
在我們進遺址大門的左面,那里還有兩座佛塔是為佛陀十大弟子中的舍利佛和目犍連建的。據說其中一座藏有舍利佛和目犍連的舍利,1851年被發現。桑吉大塔現為印度最大的佛塔,除了其豐富的雕刻是古印度佛教藝術之精粹,在佛教藝術史上有著重要地位,佛塔的建筑也表現了早期印度佛教建筑的風格,引領了印度建筑藝術的發展。這里,任何一塊石頭都流淌著人類2000年的藝術印記。
桑吉佛教古跡,是印度歷史上值得自豪的一個豐碑。
這些拙美的雕刻在石塔上、天門上,娓娓地敘述著佛本身遙遠的故事,我輕輕地觸摩著它們粗礪的身體,靜靜地聽阮教授指著、講著,石塔上那些雕刻的動物、人物仿佛在我眼前活了起來,它們從遙遠的史前走來,演繹著佛陀在圣界與人世的各種情景……
我想像在這里,就在我現在站立的腳下。從公元前3世紀始,阿育王首先在這里建造了一座紅磚佛塔,迎來了第一批信徒,到巽伽王朝的佛教徒們開始再重修;再經過安陀羅王朝、笈多王朝的多次擴建。這片佛教建筑群,幾千年來,因信徒們的虔誠,使它戰勝了天災人禍的任何劫難。在閃爍的佛光中,在時空交錯的結合點上,在這佛的舍利塔前,這里曾有多少敬仰佛陀的信徒和游客,絡繹不絕地走過,又走過……這里走過多少對佛終身奉獻的虔誠生命,這里又迎來過多少向佛求乞靈魂解脫的忠誠信徒。
他們都已得到佛陀的召喚?在佛的天國永生了?
那么,這些人和今天的我們,都留在他的視野里了嗎?可以遐想,那是個多么浩瀚無邊的場面啊!不同的膚色、不同的語言、不同國度的不同服飾裝束,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再加上世紀前的、世紀后的人,該全在佛光的庇護之下吧,他們之間會有戰爭嗎?沒有戰爭也會有打架吧,這可都是人的本性啊。難道他們的靈魂都已超度?升佛了嗎?他們現在都披著袈裟,在天堂盤坐著?那也太枯燥了吧。
我總覺得,信佛是件很幸運的事。首先,尋到了一個精神的信仰寄托,其二,他們是有一定經濟基礎的,有可以衣食無憂地去完成他們信仰的條件。當年的釋迦牟尼不是因為出生帝王,怎么可能餓著肚子考慮或追尋精神所需呢?
而今天,桑吉古佛塔的群神們更幸福了!真是羨慕。它們可以千年不死,俯視著人間萬象。在它眼前顯現的人物和故事,一定是最豐富的。做這樣的老人真幸運!
無奈石頭壘筑的歷史也不牢固。
佛教在印度的衰落,使得今天珍貴的佛塔周邊長滿了雜樹藤蔓。現在眼前的景象和記載中闡述早在公元12世紀一樣,那些樹木散漫的根莖在尋找泥土時,竟然把一些佛塔拉扯倒了。
佛教之光在這里,如孤獨的老人一般,在自己的家園堅守了幾千年。
因為普度眾生的佛教,太過于慈悲忘懷,而被社會、被生養的親人拋棄了嗎?還是他自己想獨坐修仙,不希望俗人打擾?
佛教反對印度種姓制度,主張一種“眾生平等”的和諧社會,符合種姓制度中第三等級和第四等級以下的大部分人民的要求。但是為何今天在宗教信仰自由的印度,信仰佛教的人數僅為總人口的0.7%,完全無法與阿育王時期佛教的鼎盛相比?
為什么呢?這是歷史在給佛教與世無爭的信仰,一個歷史的證明嗎?
這位世紀老人,寂寞地住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家中,四周已空空蕩蕩,唯有日月風雨作伴。整個桑吉古佛塔群,今天游人仍然寥寥無幾,仿佛僅有我們這些華夏的后裔,虔誠地翻越喜馬拉雅山脈,前來瞻仰。
它真的老了嗎?
桑吉佛塔,是個值得任何子孫驕傲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