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德里。
“不去老德里,不算到印度”,“印度是人類生存的原點”這是印度旅游中流行的兩句話。為此,我和達麗放棄了團隊去加爾各答的兩天時間,再赴德里。
那天很幸運,因只有我們2人,旅游公司便派了一位司機兼導游,我們想去的地方本是禁止去的,司機原則性比導游差些,在再三懇求和錢的誘惑下,給我們開了意外的小灶。那兩天,司機帶著我們鉆小巷、躥菜市場,一直跑到天黑。真正窺視到了印度城市最底層,不對游客開放的原本生存狀態(tài),目睹了印度的生活百態(tài)和它神秘的民俗風情。
而在舊德里,留給我最深印象的還是乞丐。
在印度街頭,人們對這樣的場景已習以為常:紅燈一亮,乞丐們就紛紛從道路兩邊,疾步躥至汽車的兩側,向已盯上的目標討要。如果車窗是關著的,他們會用又黑又臟的手,猛力地敲擊車門,叨嘮著聽不清楚的話,特別是在要不到錢時,他們臉上那種憤怒、怨恨的表情,回想起來讓人心悸。
而舊德里那條神秘的乞丐街上,乞丐們的“安靜”至今更是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那是一條沒有旅游客來觀光的街道。在那里,每天一大早,乞丐就自動地匯聚而來,靜靜地排成一條長長蛇形般的乞討隊伍,隊伍有近300米,呈單邊“列道歡迎”狀,很是壯觀。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跪著;有耄耋老者,有黑瘦孩子,也不乏殘疾人,但卻沒有成年以上的女人。幾百人的隊伍,沒有任何聲音,在那里靜靜地等待施主往缽里投入錢幣或食物。
這樣有規(guī)律的靜態(tài)乞討陣勢,反倒更能打動樂善好施的人們。
“這里每天都會有規(guī)律的來不少有宗教信仰的富人,他們是專門開著車前來布施的。”司機告訴我們。看遠處,在乞丐隊伍的后面,停著不少的汽車。大部分是統(tǒng)一大小和顏色的大巴,看來這是政府的統(tǒng)一行為,各地的乞丐也是專門坐著汽車,被拉到這里接受布施的。
當時,司機不敢讓我們下車,車慢慢地開著,我們只得擠著,將相機伸出車窗,拍下了罕見的浩蕩場景。現在再回想此景,在一路的行走中,他們算是我們在這個國家,遇到的最“文明”乞丐。
布施的人,多為身著華麗服飾的婦人,但是特別令人感慨的,倒是我照片中拍的那個正在專注地布施,神態(tài)高雅,穿著深藍色上衣的年輕人,他的高級轎車停放在街頭,手拿著一個大桶,(像是專門為布施準備的)沿著乞討隊伍,用心地一個接一個的給乞丐們發(fā)放著食物。
這樣的年輕人,竟有此般慈悲心靈!這和當年在這種等級制度下的印度,產生了釋迦牟尼佛陀,一樣嗎?
苦行僧是印度最令人敬畏的“乞丐”。
他們在印度隨處可見,每每目睹他們,神情超然地在眼前經過,總引起我思悟萬千。這些苦行僧有的衣衫襤褸,有的著裝鮮艷、有的甚至赤身裸體。我沒有去詳細探究他們在追求什么?但形式上,肯定算是一種超乎肉體和物質的靈魂求乞。
聽說苦行僧為了修行而四海為家,偶爾也在寺廟里找些活干,但多數時候要靠乞討或別人施舍為生,他們中有不少人屬于突然看破紅塵,于是將煩惱連同物欲一起拋開,一意求得自我心靈的平靜,有的甚至是散盡萬貫家財后,走上云游之路。
苦行僧在印度是比較受尊敬的。他們的形象都非常有特色,大部分全身一色著金黃色的衣服,赤著雙腳,眉間畫一道長長的金紅色。旅途中,每當對他們拍攝時,導游都提醒我們別忘了要給小費。
一次,我問一個乞討到面前的“苦行僧”,他們與一般乞丐有什么區(qū)別,他坦然答道,“我們鄙視物質享受,乞討,僅僅為了肉身的基本需要,填飽了肚子就不再索要財物和食品;街頭乞丐則不同,不斷乞討,永無滿足,即便超出生存需求仍希望得到更多的物資和錢財。”
印度教文化不認為乞討是件丟人的事,將他們作為宗教文化中社會自然現象的一部分,提倡施舍,認為施舍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美德。
印度教已經存在了3000多年,印度現仍有70%以上的人信仰印度教。在倡導種姓等級制度中,印度教認為那些企望積德行善的富人有了可以施舍的對象,乃是成全他們通往天堂的橋梁。這在一定程度上,平和了階級矛盾,也促成了印度社會的這種奇特乞討現象。
印度全國大概有6億多窮人,其中205億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的人,每天收入不足10個盧比者(約2人民幣),而且政府也不回避貧民窟等客觀事實。在印度,見到白天坐在大街乞討,晚上睡在大街上的窮人不稀奇。
為什么同樣是兩極分化的印度,社會卻很和諧,窮人不仇富?
梵我一如,誰主和諧?“梵我一如”是印度教文化哲學的精髓,主張人與自然和諧、人與人和諧以及人自身和諧的思想。幾千年來,印度各種宗教與宗教哲學,都相對和諧地存在于一個社會,印度文化是追求和諧的“多元統(tǒng)一”文化,并一直綿延自今。如印度古代著名的瑜伽學說,風靡全世界,佛教也把它作為一種自我身心和諧調解的修煉方法。
其實個人身心和諧,又何嘗不是社會和諧的基礎呢。
細思,乞討也是人的一種本性所求,中國古人曰:“食、色,性也。”乞食是一種本能。站在這樣的角度分析,乞丐們是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達到本能所需的目標,又有何不可?
再品悟人的一生,何嘗不是一種在乞討過程中的生存?只是乞討的形式、需求各不相同而已。
乞丐、苦行僧表現了一種形式上的乞討,并在乞討中追求著滿足,前者是生理上的追求,后者是精神上的靈魂求乞。而社會其他各種人,因環(huán)境和教育的不同,精神上所追逐的目標及層次也各不相同,表現出來的乞討方式,只是隱轉了形式而已。美國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說,“當人類在滿足低級生理本性所需之后,就會追求精神所需,最后會再去完善精神目標上自我實現的高級需求”。
想起印度先哲格比爾達斯那句詩“牛馬大象是財富,珠寶更是錢財庫;一旦心靈得滿足,珠寶財富如糞土。”
我想,在印度為了精神需求而四海為家的苦行僧,是如此。
釋迦牟尼2500年前離開皇宮奢糜的生活,去悟道修行成佛;中國的法顯、唐玄奘不畏艱險,越過喜馬拉雅山脈赴天竺取經,也應是如此。
今天,我們遠赴印度尋探佛教造像藝術之源,去續(xù)1500年前的緣,更應是如此。
乞緣,我想是心靈需求之上的一種追求吧。
我們能放下一切物質追求?能放得下自己的世俗包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