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印度佛教雕刻藝術的喜愛,極盼能親歷實地考察。20n年5月底至6月初,終于如愿以償。
在所有到過印度的中國高僧和旅游家的游記中,都有對犍陀羅和馬圖拉的所見所聞,解讀這些著述,使我對彼時彼地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和藝術造像有更深刻地了解。
在印度這十幾天的酷暑中,我開始了探尋佛教雕刻藝術之旅,這種探索之旅不同于普通游人走馬觀花式地行走旅游,而是深入到佛教藝術中探尋。如我親臨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記錄的《犍陀羅藝術》、斯坦因的《在撒里巴胡勞爾的發掘》、柏基斯的《印度古代佛寺碑銘和雕刻》等等書中。
從犍陀羅到馬圖拉,領略佛教藝術的不朽的魅力。在印度各地的佛教雕刻藝術遺存中,佛像創始階段,只有以物(佛陀的遺物或遺跡)象征佛陀的習慣。即使大乘佛教的“造像功德說”勸人造像,但預先不知以什么標準來造;制作的工匠也心中無數;發愿造像的施主雖然帶著強烈的宗教感情,可是佛像具體應是什么樣的形象,也構想不出來。
犍陀羅雕刻中那種濃厚的希臘風氣,即表現在顏面特征的造型美學原則和寫實的技巧兩個大的方面。史料的不足,反而讓我有了更多的聯想和猜測,面對塵封的歷史見證,我對當時的情況作一揣測。純粹的希臘人當然是不能理解與之相悖的印度佛教哲學的,也不可能理解佛教徒的宗教感情。
那些跟隨亞歷山大大帝遠征留在印度已經東方化了的大夏希臘人,通過同印度人的交往、聯姻,逐漸能夠理解印度人的感情。正是通過這種互相接觸,印度人從一些希臘工匠那里了解了希臘神系造像,反過來,這些希臘工匠也懂得如何利用希臘神系的造像美學原則,去適應印度人希望造佛像的那種感情。
今天,當我在印度博物館,觸摸這些具有希臘風格的犍陀羅雕像時,仿佛聽到那個時代的回音,工匠靈巧的雙手,匠心獨運,刀刀入神,雕刻出來的佛像既有佛陀的慈祥,又有希臘諸神的矯健。這正如符歇在《佛教藝術的發端》中所說:“印度的感情與希臘的美的協調的結合”。我也深深體會符歇所指的“混血藝術”,“東方化的希臘人和印度混血兒”,“施主”是“佛教徒的印度人”?;谶@種原因,工匠所制作的佛像在顏面、發式、衣紋特征上,賦予希臘的造像審美原則,特別是給佛陀加上頭發這一點,完全是違背佛教經典的,應當是光頭削發的比丘形象,但工藝家出于造像的美學要求,不得不給佛陀加上波紋形的發式。
印度白沙瓦近郊的迦膩色迦率堵波遺址、旁遮普的坦叉始羅、喀布爾河流的一些廢址中等,在19世紀以來發掘出許多犍陀羅佛教石雕藝術珍品?,F藏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的《佛陀頭像》,由英國人斯坦因于1912年在撒里巴胡勞爾伽藍遺址發掘所獲。該頭像是一尊被毀壞了的佛陀立像的頭部,除右耳垂稍殘外,其余部分基本保存完好。多年來對佛教藝術的研究讓我在癡迷其中,雖不能——親臨現場觀看。對這些術作品卻如數家珍。
現藏巴基斯坦白沙瓦博物館的一尊佛陀立像,是公元3世紀雕刻的,發掘于撒里巴胡勞爾伽藍遺址,佛陀身著通肩式袈裟,衣紋厚重,呈“U”字形,可以見出袈裟質地較厚,這是因為犍陀羅靠北,氣候較中、南印度冷,因而衣服質地自然偏于厚料;其頭部和顏面特征,與我們上面所說的佛陀頭像基本一致,只是在表現技巧方面,頭像要比立像刻畫得稍為精細些。佛陀立像頭后附有光平板圓輪形頭光,這種簡樸的頭光表現形式是犍陀羅佛像的典型特征。佛陀頭像和佛陀立像,可以說是犍陀羅佛像雕刻的代表作。
《釋迦苦修像》(亦稱《苦行的苦薩》)出土于西克利(Silri)伽藍廢址,現藏拉合爾博物館。這件作品大約作于公元2世紀后半期,整個作品采用了希臘雕刻的寫實技巧,從骨骼筋絡看,相當符合人體解刮。這件作品無論從外在表現形式和內在精神底蘊,都可以說是犍陀羅雕刻藝術中最精美的作品。
當藝術成為歷史的見證,當宗教成為藝術的背景,一切文化底蘊都有了更深更牢固的根基,如同犍陀羅的佛教藝術,輝煌于那個時代,也必將輝煌于歷史長河中。
離開犍陀羅,又踏上了新的旅程——馬圖拉。馬圖拉在貴霜王朝時期,是一個商業名城,宗教圣地,也是東西方文化交匯的要沖,地位僅次于當時的犍陀羅。它雖然地處中印度,但靠近犍陀羅,佛教造像的風氣,應當說是在犍陀羅的影響下形成的。
不過,雕刻藝術差不多同時出現的馬圖拉雕刻藝術,顯示出它很少受希臘式的影響,而以印度本土的民族藝術風格稱絕于世。
《佛陀立像》出土于馬圖拉,現藏于馬圖拉搏物館,雕刻年代大約為公元1世紀左右,使用材料為黃斑紅砂石。該像右手齊肩關節已殘毀,其余部分保存完好。從這尊佛像看,已見出與犍陀羅派的佛陀像風格迥異?!斗鹜幼瘛肪透用黠@,這尊像出土于伽陀拉,現藏馬圖拉博物館,約雕刻于公元2世紀,這尊坐像可以說是初期馬圖拉派最精美的作品。在《佛陀坐像》前,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無助。佛的世界里,不光有神性,還有人性,這正是佛陀的慈祥和對世人的關愛。
可以看出從笈多王朝時代,馬圖拉佛教石雕藝術愈趨成熟,而且徹底轉變了過去犍陀羅佛教石雕藝術希臘化的模仿風氣,使佛教雕刻全然印度化。笈多時代的佛教石雕藝術以嶄新的面貌,進入了古代印度藝術發展的黃金時代。這時的馬圖拉已經成為全印度佛教藝術的中心,似乎也成了佛像制作的基地,佛像制作好后,紛紛運往各地。
《佛陀立像》,是公元5世紀薩爾納特佛像石雕造像的代表作之一。精工細琢,藝術處理也非常巧妙,足見公元5世紀馬圖拉雕刻藝術發展的高度。這尊立像除右手前半肢殘缺外,其余部分均完好。
鹿野苑出土的《佛陀初轉法輪像》,采用的是淺灰色砂石雕刻而成,精工細琢的程度不亞于上述的佛陀立像。為印度佛教造像樹立了典范,同時也體現出印度佛教美學思想,并從這種佛教美學思想中折射出印度民族藝術的審美理想。
不管是犍陀羅佛教石雕還是馬圖拉佛教石雕,兩派藝術風格的形成都不會是偶然的,而是通過時代、民族、藝術家三種風格的綜合力量形成的,其中缺少任何一種因素都是不行的,否則就會造成不是沒有時代風貌,就是沒有民族精神,或者沒有藝術家(或工匠)的個性,民族精神是起決定作用的。
犍陀羅和馬圖拉兩派的佛教雕刻藝術,不僅在印度佛教石雕藝術史上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而且對中國佛教石雕藝術的形成和發展,以及對日本和東南亞各國的佛教石雕藝術,都給予了很大的影響。到底兩派藝術風格對中國影響孰先孰后,孰大孰小?今天已很難從史料中加以準確的稽考。過去海內外學者大都言其犍陀羅派對中國佛像之影響,而極少論及馬圖拉派之影響。究其原因,多半是未能深入對犍陀羅派和馬圖拉派作比較,劃分異同。
我從東方文明的中國走到東方文明的印度,在這些石雕佛像中尋找他們的共同之外。中國的佛教石雕遺存,很容易就看出上述兩派的影響,而又以馬圖拉派之影響為最。這不啻是中國早期佛教石雕作品,即使是中晚期已經中國化的佛教石雕作品,仍然多多少少還帶有一些馬土臘派影響的痕跡。毫無疑問,印度和中國都同屬東方文化系統,帶有濃郁東方文化特質的馬圖拉佛教石雕藝術,更符合中國文化心理和審美要求。因此,影響也就自然大于具有希臘文化風范的犍陀羅佛教石雕藝術。
旅程雖然結束了,藝術探索的腳步仍沒有止境,不管是犍陀羅,還是馬圖拉,亦或中國古代佛像雕刻藝術,它們都是人類文化寶庫里的璀璨遺存,留給世人的不僅是歷史回憶,還有美的藝術。這種美,本是超越國界的,從東方到西方,從印度到中國,傳播的是文化意蘊,也是永恒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