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明可以說是中國電影第五代導演中最為另類的一位,同時也是那一代電影人中生活歷程轉變最多的一位。
梁明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78班,和張藝謀、顧長衛是同班同學。1982年,剛剛畢業的梁明擔任電影《路》的攝影,作品問世轟動一時,影片獲得了1983年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攝影候選和金雞獎特別獎。與張藝謀、顧長衛等人一樣,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梁明轉變身份出任導演,但他卻沒有像第五代其他導演追逐藝術片的探索,而是轉向那時剛剛方興未艾的商業片之路,并成功拍攝了中國第一部立體聲恐怖片《黑樓孤魂》,并取得巨大的商業成功。在此之后,聲名鵲起的粱明卻在1990年選擇赴美留學,并在美國創辦了華夏電視臺。1996年,由于按捺不住自己內心對電影的狂熱,梁明毅然放棄了美國的安逸生活,回國重新投身電影創作,先后擔任《黑眼睛》、《女帥男兵》、《兩個人的芭蕾》等影片的攝影,同時他也相繼導演了《夏天,有風吹過》、《都市童話》、《吳哥的微笑》、《等開花》等影片。日前,接受本報記者獨家專訪的梁明導演講述了自己的電影情緣與曲折藝路。
老師到798把我“搶”了過來
中國電影第五代可以說是風云際幻的年代造就的一個空前絕后的傳奇,粱明之所以能成為北京電影學院78班的一員,除了與對藝術的熱愛密不可分,同時更有著冥冥中不可捉摸的命運使然。
談及當年入學的經歷,梁明說:“我從小就喜歡畫畫,1976年高中畢業,當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運動還沒有完全結束,我們班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同學都下鄉插隊去了。我僥幸躲過了這一關,因為我的畫畫得好,就被招進了798廠做了工人,就是現在的大山子798藝術區,798是工廠的名字。這也算我和藝術有緣吧。剛工作的時候,我在車間當一名車工學徒。當時單位的政治活動多,我就經常被工會抽過去做宣傳,出墻報、畫宣傳畫和畫一些革命題材的創作參加區里的美術展。后來廠里凡有會議、活動的一些攝影工作也讓我去做,我就這樣成為幸運的一族,在工作里有了與攝影的親密接觸。可是帶我的師傅很有意見,說我是‘飛鴿牌’的,不好好學技術,也就不愿意教我技術。所以我也就把心思全放在畫畫上了。1978年北京電影學院宣布招生,我覺得不能放棄這個機會。這時北京電影學院招生已經停止了十二年之久,報考人數空前。我對能否考上電影學院并沒有多少把握,只是想去試試完成自己的一個心愿而已。我當時想,如果同事們都知道我去考電影學院而沒考上多沒面子,所以就沒敢去直接找領導請示,只是把這想法悄悄和一位管人事的老大姐說了,這位大姐覺得‘你還想考電影學院呀?太沒譜了,一點希望都沒有’。索性也就沒向領導匯報給我開了一封報名介紹信。就這樣我邁出了通往電影學院的第一步。聽說攝影系當年報考的年齡限制是22周歲以下,我當時已經21歲半了。在報名現場,我遇到了日后成為同班同學的張藝謀,當時他排在我前面,滿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和現在差不多。他說已經28歲了,根本不給報名。他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的作品。大多數報名的人只是拿著幾張畫或幾張攝影作品,而張藝謀則是抱著厚厚的三大本攝影集,有風光、靜物、人像等等,而且作品的光線、構圖、立意都卓然不凡,達到了相當不錯的藝術水平,讓招生報名的老師也贊嘆不已。后來他終于被電影學院破格錄取了。相對而言,我不是錄取不順利,是錄取了差點沒上成。剛才說過,那時候我想自己肯定考不上,所以心里沒有任何壓力,結果,反而考得很好,初試過了,復試又通過了,這時候再不向領導匯報就不行了。當時我面臨一個情況——我已經是工廠里面的‘721’工人大學的學生了,領導說,‘721’工人大學也屬于高等教育,你不能再考別的大學了!聽完之后,感覺五雷轟頂。我就左一趟右一趟跑去找領導,怎么求情,他都說不行。考不上是一回事,考上了卻去不了就是另一回事兒,我當時連死的心都有了。
“幾乎是絕望的時候,我的恩師——劉國典老師出現了,他先后七、八次來到我們工廠和領導交涉。你知道當時電影學院在昌平縣朱辛莊,798在大山子,那時候除了坐公共汽車就是騎自行車,路程有多遠呀。由于劉老師的堅持不懈的努力和據理力爭,最終在798廠的上級主管單位國防工業辦公室和高等教育招生辦公室的協調下,因為我專業排名第四,最后破例由高招辦與國防工業辦公室聯名發紅頭文件給廠領導,要求必須放人。我死而復生。”
張藝謀陪我飛到云南找投資
1982年,畢業時綜合成績第一的梁明選擇留校當老師。同期,剛剛走出校門的粱明成為畢業后同學中第一個獨立拍攝影片的攝影師,拍攝了福建電影廠由話劇《金子》改編的電影《路》,該片問世后轟動一時。1989年,已經轉行做導演的梁明拍攝了中國第一部立體聲恐怖片《黑樓孤魂》。在梁明看來,這部電影的誕生與同學張藝謀的幫助密不可分。
梁明說:“上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對中國而言是一個復雜的轉型年代,經濟體制改革對中國電影文化也產生了深刻影響。從80年代中期開始,中國電影業開始戴著各種現實的‘鐐銬’走上了市場化的不歸之路。娛樂片熱是電影市場化的第一次沖刺。那時年輕,總想嘗試新事物。我決定走市場,拍一部有藝術性的商業片。正巧看到《黑樓孤魂》的劇本,讀完之后感到毛骨悚然,隨之被感動被吸引。這個劇本用一種獨特的恐怖形式,表現了‘文化大革命’中被扭曲的人性,雖然‘文革’時我年紀尚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已然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我決定要排除一切困難來拍攝這部影片。應該說《黑樓孤魂》是中國較早的獨立制片的影片。拍一部片子籌集資金是最重要的環節。在那時全部資金自籌在電影界還屬鳳毛麟角。《黑樓孤魂》的投資方是云南的一個鄉鎮企業,他們成立了云南前衛藝術中心,也算是最早搞文化的農民企業吧。當時合作意向有了,但合同還沒有簽。我的同學好友張藝謀出面幫了很大的忙。那時張藝謀已經憑借《紅高粱》在中國聲名大震,憑著對同學的了解和信任,他和我一起飛到云南,找到投資方說:“你要相信我張藝謀,就信任梁明。”這兩句話擲地有聲,七十萬資金終于到位,影片得以順利開拍。那時候的七十萬比現在的七百萬還好使呢。《黑樓孤魂》拍好后大賣,給投資人賺了不少錢。也為中國類型片開了一個好頭。前些日子中央電視臺10頻道第十放映室欄目做了三期關于中國恐怖片的節目,他們的結論是至今中國的恐怖片《黑樓孤魂》仍然是最好的。”
《黑樓孤魂》堪稱是新時期中國商業電影的發軔之作,據當年有媒體報道稱,因為太恐怖,影院里還曾嚇死過人。
梁明說:“有過這樣的新聞報道。但我認為沒那么嚴重。《黑樓孤魂》是自己找的錢,屬于獨立制作的商業電影,影片是不能賠本的。為了吸引更多的觀眾,我們申請了‘少兒不宜’放在片頭,《黑樓孤魂》也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第一部‘少兒不宜’的影片。果然,它一問世就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轟動,人們爭相前去觀看,在恐怖氣氛里尖叫不斷卻又欲罷不能。我的一個親戚當時打電話給我說他們是在黑市上才買到票觀看的。《黑樓孤魂》總共為投資人賺得了十幾倍的回報,獲得了巨大成功。在80年代末中國藝術與商業良好結合的電影中獲得巨大聲譽,至今仍不斷被提及。當時《中國電影報》主編趙葆華老師給了我們很高的評價:‘《黑樓孤魂》以它深刻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去尋覓知音,而以它引人的情節故事性和視聽震撼去吸引廣大觀眾。’
在美國卻始終難舍電影情緣
1990年,在《黑樓孤魂》取得巨大成功、藝術創作進入旺盛期的粱明卻選擇出國,赴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電影系攻讀研究生。之后,身在美國的粱明轉行進入電視領域,在美曾創辦華夏電視臺并出任臺長、總編導。談及這段有趣的經歷,梁明說:\"1990年,正趕上出國潮,同時我覺得對于西方的東西我們了解的還比較少,我也比較喜歡美國電影,他們的表現手法很好,想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拍的,而且畢業已經8年了,拍了一些電影電視,教了—些學生,覺得自己也有些空了,正好也獲得了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的獎學金,就去了。和大多數留學生一樣,我的留學生活也是半工半讀走過來的,芝加哥藝術學院電影制作的MFA高級碩士學位,讀夠60學分才可以畢業,一般的碩士30個學分就可以畢業了。我讀了四年。沒錢了就去打工賺錢,有錢了再回學校讀書。有一段時間我同時打了三份工,白天除了在學校做助教之外還在電視臺擔任助理,晚上去給餐館送外賣。這些年里我搞過裝修公司、辦過工具公司、開過比薩餅店,日子比在國內更辛苦,陌生的環境,頻繁的打工,繁重的學業讓我在短短的時間內瘦了一圈。后來,我和幾個志同道合的伙伴創建了美國華夏電視臺。創辦之初就遇到了資金問題,不得不到處去拉廣告,節目開播后我身兼多職,既做臺長又是總編導,有時還得自己拍,每天工作到深夜一兩點,好在我們的電視節目受到了廣大華人觀眾、以及許多熱愛中國文化的美國朋友的歡迎和喜愛,也得到中國領事館的幫助。
“出國前,張藝謀的《大紅燈籠高高掛》本來是我做攝影,前期工作都做完了。但此時拿到了美國簽證。我選擇了去美國留學,放棄了拍片。后來,這個片子入圍了美國奧斯卡獎。在頒獎典禮那天,我開車到學校上課,剛進教室老師就跟我說,“明,別上課了,趕緊回家看電視,今晚奧斯卡頒獎典禮,有你同學的電影”。1993年,《霸王別姬》作為芝加哥電影節的開幕影片在這里放映,我既高興又激動,一定得看。我們的電視臺雖小但也是媒體,在美國是平等的,我們和其他大媒體一樣,在芝加哥國際電影節可以憑記者證領票,但《霸王別姬》不行,主辦方告訴我,所有的電影都可以憑證領票,但唯獨這個電影不行,因為票都賣光了。中國電影多牛呀!那時候還年輕嘛,膽子也大,就找到了組委會主任,說我一定得看,導演陳凱歌是我同學。對方一聽我有這么棒的同學,就答應幫我弄票,但是得花錢。哇,全場爆滿。原來中國電影都拍得這么好了,我還在這里干嗎呢?我的心里就比較受刺激。
“當時,我在美國的物質生活還是不錯的,買了新車買了別墅,過起朝九晚五的日子,生活變得平淡了,新鮮感也都過去了。我時常想,我干的這些除了電視臺跟專業沾點邊兒外,其他的一點都不靠,那我來美國到底為了什么?這六年里張藝謀的《大紅燈籠高高掛》、陳凱歌的《霸王別姬》等電影震動美國、轟動全世界,看到那些曾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窗好友一個又一個地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此時我的心情是非常復雜的。無數個夜晚我對著浩瀚星空猶疑嘆息,無數次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當什么都不能讓我快樂的時候,我知道是電影在呼喚我。終于在1996年,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對電影的狂熱,我回到了祖國,回到了屬于我自己的天空,我也深深地明白,回國后的一切又將是從頭開始。”
回國后選擇重新從攝影師做起
時過境遷,從頭再來。似乎用這八個字來形容闊別中國電影六年的梁明再恰當不過了。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梁明已經做導演指導電影,但回國后的他則選擇重新從攝影師做起。
對于那段重新創業的往事,梁明說:“離開中國六年,很多電影界的關系都斷掉了,馬上做導演,沒人信任你。但走之前,大家還是覺得我是個不錯的攝影師。回國后陳國里找到我,邀我拍《黑眼睛》,這部電影蓄積了我多年的力量,把我在美國的一些思考都放了進去,出來之后,業界反響都很好,后來的機會都是因為這個片子,就這樣,慢慢地跟我的同學和中國電影界聯系上了。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作為攝影師,我的第一部電影《路》就獲得了金雞獎最佳攝影候選,當年有四部候選影片,我當副攝影的電影《我們的田野》還提名了最佳攝影。金雞獎作為國內的專業電影獎項,如果拿不到最佳攝影,作為攝影師就沒做到頭。所以在2004年,《兩個人的芭蕾》拿下最佳攝影獎之后,我就考慮轉行做導演了。從2008年開始就拍了《夏天有風吹過》、《都市童話》,去年還在柬埔寨拍攝了《吳哥的微笑》,今年要拍《等開花》。”
在30年的藝術創作中,梁明先后榮獲第24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攝影獎;獲第十屆中國長春電影節金鹿獎最佳攝影獎、評委會特別獎。5部影片獲中國電影華表獎,6部電影獲“五個一工程”獎。
除了電影藝術創作,梁明還擔任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攝影系主任。對外經貿大學、中國藝術研究院、河北科技大學等外聘教授。同時還從事了大量的事務性工作,他現為國家廣電總局科技委電影專業委員會委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電影高新科技委員會副會長;中國影視攝影師學會副會長中國電影導演協會會員;北京電影家協會理事;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高教部副部長;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當代電影》雜志編委。第26、27屆中國電影金雞獎評委;第7、9屆中國長春電影節金鹿獎評委;被北京市文聯授予“繁榮首都文藝事業突出貢獻者”榮譽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