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克誠，“千里眼”的近視與遠見

他可以餓肚子，可以赤腳板，但不可以沒有眼鏡。他從一個北伐軍少尉成長為人民軍隊的一名高級指揮員，可謂身經百戰、九死一生。

戰爭年代，黃克誠每攻克一個城鎮，就要到眼鏡店配上兩副眼鏡。在接下來的戰斗中，一旦眼鏡被打壞了，可以隨手掏出另一副戴上。眼鏡對他來說，是片刻不能離身的。然而，有時也會給他帶來麻煩，甚至殺身之禍。

彭德懷曾關切地對他說：“老黃！下次作戰，你不許也跟著掄大刀了。你戴著那么大的一對眼鏡片子，一看就是個官，容易遭槍子兒。”

那是1930年5月的一天，彭德懷指揮紅五軍攻打湖南修水縣城，當時，黃克誠是紅五軍第五縱隊第八大隊的政委。戰斗中，他身先士卒率隊奮勇登上城頭，舞起大刀與敵廝殺。勝利后，彭軍長說：“打一仗認識一個人。修水這一仗讓我們了解了黃克誠。”

第二次反“圍剿”，一次戰斗中，他的眼鏡片在陽光下左一閃右一閃的，使守在建寧城頭的敵人發現了我軍的指揮所。就在敵人槍響的一剎那，眼疾手快的彭遨師長用力把他向后一拽，兩人一塊兒滾向了旁邊的一個掩體，僥幸躲開了那幾梭子機槍子彈。兩人爬起來后，彭遨拍去身上的塵土，對黃克誠說：“老黃啊，這幾梭子子彈可都是沖著你的這副眼鏡來的呀！”

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紅軍被迫長征。紅三軍團擔任全軍右翼，黃克誠任政委的第四師作為開路先鋒走在最前面。1934年11月初，紅軍在突破第二道封鎖線后，向宜章方向行進。此時，秋雨綿綿，道路泥濘，隊伍中不時有人滑倒，泥漿滿身。同樣也是一身泥水的黃克誠不敢戴眼鏡，生怕摔跤把眼鏡弄壞了。他把眼鏡收好，讓警衛員用小木棍拉著他走。這時，紅十一團政委王平看到他這副樣子便有意逗他。兩人走在一起時，王平裝出要跨過一條小水溝的樣子，跳一下，黃克誠也跟著跳一下，連跳了幾次，他才發現原來王平是在與他開玩笑。

長征初期，一向敦言的黃克誠，因提出“指揮作戰應注意掌握時機，進行通盤考慮，盡快打開新局面”而引起上級領導誤解。認為他一向“右傾”，已不適合再擔任領導職務，于是將他調任軍團司令部擔任偵察科長。一個高度近視的人搞偵察，經常會鬧出一些笑話。一次抵近偵察，他竟然誤闖入敵人的機槍陣地而險些喪命。不久，他又被免去偵察科長一職，到軍團教導營擔任了政委。

視弱而志高，他總是胸懷大局，深謀遠慮

黃克誠雖然高度近視，并因此在槍林彈雨中吃過不少苦頭，但作為我軍的高級指揮員，卻不失為“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毛澤東在七大上引用孔子語，張聞天解釋“懼”在這里當謹慎講）的一員虎將。他在不同的革命歷史時期，總是胸懷大局，深謀遠慮。

歷史上，黃克誠曾8次給上級提意見，5次是反對打無把握之仗。曾被冠以“一貫右傾”的帽子。

大革命失敗后，他返回家鄉組織農民暴動。當時，針對湘南特委提出的“殺！殺！殺！殺盡豪紳反革命”的口號，力勸準備暴動農民：“要知道我們舉行暴動的時機還不成熟，缺乏群眾基礎是要吃大虧的。還是等我們組建起工農武裝隊伍，再暴動也不遲。”

在井岡山，他曾兩次反對主張攻打中心城市的“立三路線”；兩次因攻堅不克而力主撤圍。紅軍長征攻占遵義后，他找來一大堆報紙，研究分析了半年來的形勢，然后向上建議：“主力紅軍現在已所剩不多，當前應盡量避免與敵人打硬仗，以為中國革命保存火種和骨干?！庇行╊I導不但不接受他的意見，反而懷疑他對革命悲觀失望，因而讓他隨軍反省。

1941年2月初，日軍糾集一個旅團及多部偽軍，共約1.7萬人，對蘇北我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鹽城展開夏季大“掃蕩”。在軍部召開的緊急會議上，與會者大多情緒激昂，紛紛表示要與根據地共存亡，打好鹽城保衛戰。此時，作為新四軍三師師長兼政委和中共蘇北區委書記的黃克誠卻語驚四座：“我不同意軍部的這個作戰方案，不同意‘保衛鹽城’這個口號。我認為當前的形勢是敵強我弱，我軍不宜對日軍進行正面阻擊，‘保衛鹽城’的口號是不適宜的。我建議華中局與軍部應盡快從鹽城撤離，轉移到阜寧農村，跳出敵人的包圍圈。至于部隊，則應分散游擊，待機反擊?！?/p>

會議最終決定，由黃克誠率三師與一師共同保衛鹽城。黃克誠當即表示：“我三師堅決執行軍部命令！三師在，陣地在！但是，我保留個人意見。”后來，隨著戰斗升級，新四軍傷亡慘重，戰況危急。黃克誠審時度勢，再次建議應當機立斷撤離鹽城。此時，日軍的攻勢更加猛烈，新四軍的處境已十分危急。軍部領導開始考慮黃克誠的建議并采納了他的方案，將華中局、軍部及主力部隊主動撤出鹽城。

從井岡山斗爭到抗戰初期，黃克誠多是擔任部隊政治首長。他具有堅強的黨性，他始終堅持從大局出發，維護革命隊伍的團結統一。從1931年上半年開始，中央根據地開展了大規模的肅反運動。已擔任師政委的黃克誠對運動中濫殺無辜的做法越來越感到疑惑不安。此時，肅反委員會又交給紅三師一份所謂的“AB團”分子名單，要求按名單抓人。黃克誠看到名單上的人大都是基層干部，是平時表現好、作戰勇敢的人。于是，他對此進行了抵制，不同意抓人。肅反委員會的人也很強硬，指著名單說：“已經有人供出了他們，必須抓起來審查！”黃克誠看到硬頂不行，便派警衛員悄悄告訴名單上的人暫時上山找個地方躲起來，平時派人偷偷給他們送飯，打仗時就派人把他們叫下山，回連隊帶兵打仗。這些干部也知道肅反委員會要抓他們，但并不逃跑，打起仗來反而更加勇敢。此事被肅反委員會發覺，一次戰斗剛剛結束，有幾個人還未來得及躲避，就被抓走了。黃克誠悲憤交加，大聲質問道：“你看看他們，哪位不是身負重傷，他們哪里像‘AB團’分子，你們為何濫殺無辜？要抓就把我抓去好了！”肅反委員會據此懷疑黃克誠有問題，但又找不到證據，便以“右傾機會主義”的罪名，把他也抓走了。彭德懷得知后，出面干預說：“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可以批判斗爭嘛，不該采取捕、殺的辦法?！泵C反委員會只得將黃克誠釋放，但撤銷了他的第三師政委的職務，不準他再帶兵了。

1940年8月，作為八路軍一一五師三四四旅政治委員，黃克誠率部由冀魯豫根據地挺進華中，10月與陳毅所率新四軍在蘇北會師，任改編后的新四軍第三師師長兼政委和中共蘇北區委書記。1942年1月，饒漱石開始代理中共華中局書記，其間極力排擠陳毅。黃克誠對此甚為不平，曾當面批評饒漱石不要這樣做。

1943年春，華中局和新四軍軍部召開會議，布置開展“搶救運動”。黃克誠鑒于黨內歷史上出現過的肅反擴大化錯誤，建議大敵當前，在華中就不要搞“搶救運動”了。隨后，他要求自己主管的蘇北各地委和第三師各部隊一律不搞“搶救運動”，保護了一大批干部。

抗戰結束后，他建議中央盡快進軍東北，受到毛主席的稱贊

黃克誠雖高度近視，但內心卻有一架“望遠鏡”。他遠見卓識，深謀遠慮，曾向黨中央提出過不少重要的建議。

對于我黨我軍來說，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主要是通過堅強有力的政治工作來實現的?！捌咂呤伦儭焙螅瑖苍俣群献鳎ǔ煽谷彰褡褰y一戰線，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一度在部隊中取消了政委一職，并將部隊的政治部降格為政治處。這導致了部隊軍閥習氣的滋長蔓延。時任八路軍總政治部組織部部長的黃克誠，深感這樣下去必將削弱黨對軍隊的領導。于是，他向總政治部主任任弼時建議，恢復部隊政治工作制度，開展反軍閥主義的斗爭；后根據任弼時同志的指示，將調查情況和建議寫成報告，以朱德、彭德懷、任弼時的名義報告中央。3天后，毛澤東和張聞天代表黨中央回電，下令八路軍備部隊恢復原政治委員和政治機關制度?？梢哉f，我軍始終能發揮思想政治工作的作用，保持極強的生命力和戰斗力，黃克誠的這一建議功不可沒。

抗戰勝利后，國共舉行和談，黃克誠洞察到蔣介石的陰謀，那就是假和談之名，行內戰之實，企圖一舉消滅共產黨和共產黨的軍隊，獨霸全中國。為此，他時刻都在思考著我黨我軍的大政方針。當得知蘇聯紅軍進軍我國東北，一舉消滅了日本關東軍后，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八路軍進入東北的大好時機，遂建議華中局向中央發報提出此建議。在遭到饒漱石的譏諷和反對后，他以一名老黨員、老戰士的強烈使命感和責任感，毅然以自己的名義起草了電報，并當即發出。他在電報中向中央揭露了蔣介石的和談陰謀，并對我軍在東北和華北的布局提出了四點建議。

正在重慶談判的毛澤東看到中央轉來的黃克誠的電報后，連說：“好！好！克誠同志的建議非常重要。”

9月19日，中共中央向各中央局下發了《關于目前任務和向南防御、向北發展的戰略方針及部署》的指示，完全采納了黃克誠的建議。

9月23日，黃克誠奉命率新四軍第三師主力3.5萬人開赴東北。行前，他命令部隊帶足武器，并置辦了棉衣。當時，中央指示第三師可以在山東休整一段時間，但黃克誠認為搶占東北時間緊迫，遂致電中央：部隊不應停留。中央回電同意兼程北進。

11月25日，第三師到達錦州附近。當時，東北局勢混亂，黃克誠給中央發電，建議暫不作戰，作短期休整，并以一部主力占領中小城市、建立鄉村根據地，作長期斗爭的準備。

中央回電，明確指出我軍在東北的戰略是“讓開大路、占領兩廂”，發動群眾，建立鞏固的根據地，積蓄力量，轉入反攻?！氨仨毷挂磺懈刹棵靼?，國民黨在東北一個時期內將強過我黨，如果我們不發動群眾，動員一切力量從事細致的群眾工作，在一年之內，特別是在最近幾個月內。打下初步的可靠基礎，我們在東北就將陷入孤立，不僅不能建立根據地，不能戰勝國民黨的進攻，反而還有遭遇極大困難，甚至失敗的可能性；反之，如果我們緊緊地依靠群眾，我們就將戰勝一切困難，一步一步地達到自己的目的?！睉撜f，黃克誠的建議對中央制定東北工作大政方針，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由于他有極強的洞察力，陳老總稱贊他有雙“千里眼”

1955年，黃克誠被授予大將軍銜，榮獲一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1956年，當選為第八屬中央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并被任命為軍委委員。1958年10月，兼任總參謀長。

1959年7月，在廬山舉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彭德懷受到錯誤批判。黃克誠在會議中間，被叫到廬山參加批彭，但他在會上卻公開表示同意彭德懷的看法。其時，有人提醒他只要與彭德懷劃清界線，就可以解脫，可他的回答卻是：“落井下石也得有石頭，可我連一塊石頭也沒有。我決不做誣陷別人的事。”結果，他與彭德懷、張聞天、周小舟一起被打成了“彭黃張周反黨集團”，撤銷一切職務?！拔母铩敝杏衷鈿埧崤罚眢w受到嚴重摧殘。

粉碎“四人幫”后，黃克誠得以平反。1978年12月，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上，他被增補為中共中央委員，并當選為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常務書記，1982年又擔任中紀委第二書記。

此時的他，已年屆八旬，且雙目已經失明，但仍大刀闊斧地抓撥亂反正工作。他強調紀檢干部要秉公執紀，要敢于在太歲頭上動土，從老虎口中拔牙，誰要是做了危害黨和人民利益的事，天王老子也不放過。而對那些受過錯誤處理的同志，他則以極大的同情心，排除一切干擾，為他們平反昭雪。但他對自己所受的委屈卻從不計較，廬山會議后，他被連降的兩級工資，他也不要求恢復。他說，多少同志為革命犧牲了，我現在有吃有穿就行了。

上世紀80年代初，針對當時黨內和社會上少數人對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的肆意詆毀，黃克誠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問題不能等閑視之。他認為，如何使黨和干部正確對待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團結起來向前看，“這對我們黨和國家來說，是一個根本問題”。

經過深思熟慮，他于1980年11月27日在中紀委召開的會議上，發表了《關于對毛主席評價和對毛澤東思想的態度問題》的長篇講話。他以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態度，聯系自己親身經歷的歷史事實，對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做出了科學的評價。他說：“在毛主席晚年，我也吃了些苦頭。但我覺得，對于這樣關系重大的問題，決不能感情用事，意氣用事。”“現在有些人要丟掉毛澤東思想這面旗幟，或要批判毛澤東思想的重要部分，我認為這樣做是危險的，是要吃虧的，是會碰得頭破血流的！”

說黃克誠有雙“千里眼”的是陳毅。那是陳毅在1945年9月在山東臨沂給正在向東北挺進的新四軍第三師營以上干部做報告時講的。黃克誠事后卻謙虛地說：“我哪里有什么千里眼。我之所以有點觀察力，主要得益于勤讀書，勤思考，勤實踐，是黨和人民給的另一副無形眼鏡?！彼€說：“有形眼鏡只能解決觀察事物的表象問題，無形眼鏡才能解決觀察事物的本質問題。”

張寧據《黨史縱橫》徐文濤/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