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六章）

百里峽

上帝在看書。一路上都是層層疊疊的書頁，堆積起來，高聳入云。來自兩極的風，來自四季的云，曾經想掀起一頁、兩頁……窺探那一頁頁化石之中埋藏著的秘密。野山坡，到處是山，到處是坡，到處是流浪男人犀利的目光、長滿野毛的三角肌，瘋女人颶風般的長發、被生活的巨石擠壓過的迷離的醉眼。

上帝在看書。倦了，就用書遮住陽光睡了。當人們從兩邊高聳巍峨的山脈之間穿過那條狹長的山谷時，三步、兩步就走出了外面赤勁十足的夏天。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與潺潺的由山泉匯就的溪水，身邊是分不清四季、莽莽撞撞了幾千年還沒有轉出去的風。那些長在石壁上搖搖欲墜了幾千年、已經分不清輩分的花草，正在繁衍她們的第幾千幾百幾十代子孫。這些，都是上帝把書立起來，抖落的情節。

上帝在看書。今天，帶著啤酒瓶底兒厚的眼鏡片的考古學者們，從那些或縱或橫的石片間尋找到了涿水智人的頭發、骨頭、生活和思想。那些古人在縱橫交錯的巖石間找到了命運的支點，在縱橫交錯的野山坡找到了東方的十字架。閃閃爍爍的篝火點燃人類原始的智慧，引導著她們從樹上走下來，走到今天。

上帝在看書。站著的、倒下的，都是歷史。靜著的、動著的，都是神話。說的、不說的，都是寓言。陡峭的、平坦的，都是路。

上帝在看書。游者的身影遠去，今天的一切在身后被遺忘，被沉積，漸漸變成某片巖石中的一部分。

野山坡漂流

盤山而上曰攀登，順流直下曰漂流。向上或向下，都是生活。

順水，和順風一樣，是令人快樂的事。

舵，不是旗幟。就像腳，沒有時間向誰表達贊揚。就像蜜蜂們都在舞蹈著自己的小命運。就像被早潮送到沙灘上的貝類，眼睛里閃爍的，只有大海。把舵扎進水里，舵，就有了生命，船，就有了翅膀。

一聲聲歡呼，船兒下水了。一群旱鴨子，身體和心一起飛翔。

兩岸，滿目的綠；頭頂，一色的藍；一塊白云擦過，更綠，更藍。

打水仗。男女老少，沒了距離；官民貧富，沒了界限；內向外向，沒了區別。游戲，讓人性回歸自然；漂流，把心與心的距離縮短，縮短。

回到岸上，回到車上，把意猶未盡的目光投向水面，那些打水仗的笑聲依舊在水面上飄著，飄著——

她們沒有跟上我們離別的腳步。

印象野山坡

游人，游人，游人。野山坡人都到哪兒去了。

這是一個露天的舞臺，平緩的山坡就是看臺，一塊塊石頭代替了凳子。山谷，就像母親的懷抱，懷抱著游人，舞臺，綠樹，與無根的風。一群群人，或乘車，或步行，從或近或遠的旅館、飯店、茶樓、門庭、城市、鄉村走出來，來到廣場。

古羅馬的藝術在我們的腦子里一點點復活。蒙娜麗莎款款走來，帶著神秘的微笑。

演出開始了。這兒天天都在演出。

古老的涿水智人從樹上下來，用了千千萬萬年。她們直立行走，她們舉著火把，她們用漸漸發達的喉結，蠕動著原始的神話，她們不太靈巧的腳丫，點擊著歷史演進的鍵盤。

擊楫中流、聞雞起舞、枕戈待旦的祖逖；圓周率、術算家祖沖之；黃帝與蚩尤之戰；老人官；一個個傳說在臺上走過。被誣為“窮山惡水野夫刁民”的野山坡在歷史的今天，述說著進步，演繹著文明，續寫著文化。

演出結束，眾鳥歸林。夜色中的野山坡正在醞釀下一樂章。

篝火晚會

篝火點起來了，熊熊的篝火沒有把我們引向未來，卻把我們引向昨天，引向那些先人的載歌載舞，烤肉，與烈酒。

火，曾經把先人們從蠻荒中引向文明，今天，它又把我們從文明，引向蠻荒。火把，這歷史的鼠標。

歌，唱著唱著就跑調了，被路過的風撿了去，再也沒找回來。

酒，喝著喝著就大了，那紅紅的眼睛里閃著先人狩獵勝利歸來的狂歡。

鹿腿，烤著烤著就焦了，從里面發散出草原的芳香。

氣氛，烤著烤著就熱了，男人的粗嗓，風箱般響起，伴著火紅的鐵塊淬火的音響；女人們又撿出一塊即將燃盡的生活，放到她們生命的燭臺之上。

酒是烈的，肉是香的，歌是辣的，舞是醉的。

被喚醒的靈魂，久久不愿睡去。

蒲松齡故居

把靈魂不交給圣人，不交給宗教，把靈魂種在心里，看著她略顯稚拙地長出一枚枚綠葉，輕輕地開一次次花。

柳泉旁，柳蔭下，一壺清茶，幾縷長髯。山間之清風，往來之日月，皆入茶香。循吏清流，武士書生，布衣襤褸，漁獵樵挑，講盡天下故事，皆入聊齋。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觀山怡情，居山養性。在山水之間，與茶為伴，以聊充饑，滿目青山綠水，胸中狐仙文章，豈不快哉？

最荒僻的角落往往長出奇葩異果。當年心中的金戈鐵馬已踏風而去，繁星如被曠野做床的苦讀已經化作皓首飄髯，舒卷自如的人生至境如千年老參，風雨參差皆入藥理。落葉繽紛，華英散盡，三秋之木，清晰獨立，雖身感秋涼已至，然心內如醍醐灌頂。

在漫長而孤單的日子里，講一些故事為自己取暖。把人生的履歷擠出水來，澆灌內心的干旱。總有一些時間是屬于自己的，總有一些時間是用來浪費的，其實，那些時間也很重要。

我們今天靜靜地走在聊齋的蒼黃色書頁中，我們正從喧囂的紅塵走進安寧。

今天，這兒的人們正大把大把地對外出售你的一切，包括外表的落魄與內心的超脫。你的后人們正在用擴音器之類的喧囂，向游人們推薦你的聊齋，出售你的孤獨，你的胡子與皺紋。甚至藏于嘴角的那絲笑以及藏于眉間的那點苦。

今天，我只想靜靜地坐在柳泉旁，以一個落魄書生的身份來到你身邊安詳地閱讀，從容地回味，靜靜地思考。最好你能從蛛網般的古書中走出來，暖上一壺茶，你我靜靜地品茶，淡淡地笑談。最好，你能為我配上一個量身定做的狐仙，讓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把樂留在青山，把苦融入清泉，從蒲家莊羽扇綸巾般走出，兩袖清風，一肩明月。

喬家大院

牽著駱駝的喬貴發從大漠中走出來，一直走進我的夢里。

駝鈴聲聲，穿越歷史的塵埃，聲聲泣血。

一路走下去，走下去，掠過包頭、晉中。“走遍全國不住店，喬家全國有銀號。”一個孤兒，白手起家，走出了一個馳譽九州的“晉商王朝”，走出了一個時代的奇跡。

有些故事，可能你永遠不懂。有些傳說，可能會隨風而去。

但，我堅信——有夢的草根往往會創造奇跡！

就像山谷里的樹木，心向陽光，往往能長成棟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