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的詩歌

阿艾古城

從一塊巖石到一塊煉渣

要經歷怎樣的刀耕火種

一千年后，站在阿艾古城的我

像一塊通風的陶管

任荒涼的風嗚嗚地吹毀幸存的馬面

我已是烏蘇古道上無法破譯的文字

此刻，猶如被滾滾風沙放牧的游子

更像埋骨邊塞的將士

一滴干枯的水飛過阿艾城墻

仿佛一顆轉瞬即逝的流星

訴說著遙遠的火光、駝鈴

和一個湮沒的朝廷

如今，這古城內裝滿了虛空，形同 我虛設的前途

在公元二十一世紀

一塊銅的委屈慢慢放大

但我卻說不出，一座古城被掏空的 隱忍

鄉村墓園

那些高出堿草的土包，姓氏

里長眠的親人，他們熟悉月光、星星

蜥蜴、和螞蟻

腳底的紅柳，像村莊一樣瘋長

現在，他們平分秋色

平起平坐

在痛苦的盡頭，沉寂

霧靄和雨，都不會進入他們的縫隙

鄉下的墳場

一座墳塋連著一座墳塋

苦豆子、野蘆葦，被風一吹

點頭哈腰

悲壯地轉過身來

那些睡在墳墓中的人

偶爾夢到，人世走過的溝溝坎坎

深愛的人、和幾個模糊的剪影

在新添的墳上，紙幡飄忽。墓碑

還是鮮艷的黑，我的同學

那么年輕，就卸下了骨頭上的痛

一場雨里

一場雨里有衰老的老牛車

祖母的失戀

一場雨落在時光的兩頭

有我傾其一生的愛，和破碎的詩

我看到夏天、雨、無數斷線的珠子

飛過電線桿

一場雨里飛起的懸崖

擋住了姐姐進城的路

她挽起頭巾，成為母親走后

另一個母親

我抱緊雙肩，一場雨里

下著另一場雨，它們濕透、擁抱、 親吻

落在麥垛，或是瓦片

仿佛一小朵透明的火

一場雨里有塔樓上的晨光

和死亡的芬芳

這些遠行的水，猛然握住

我內心閃過的一陣虛弱

一場雨

落在緘默的時光兩頭

熱斯坦街上的虛土

這些霧靄一樣的虛土

密密懸浮，一輛疲憊的驢車

一個孩子、一個掉在地上的聲響

就帶來它們的重生

這些不再被束縛的生命，它們曾是

熱斯坦街上忙碌的鐵匠、打馕的

女子

彈熱瓦普的老人

此刻，這些在塵世里熟透的生命

打量落在屋檐上的星光、倒

洗腳水的孩子、和窩在馕坑中的

流浪漢

四野寧靜。在熱斯坦街

偶爾，一只鵝發出的咯咯聲

抖落一地心事

虛土

緩緩下降，熱斯坦街

誰在翻閱發黃的家譜

仿佛一位披著時光的老人

鋼琴師

在咖啡館暗淡、優雅的光影下

他背向顧客，自始至終

我不知道，在橡皮圈隨意

扎起的頭發后，是怎樣稚氣，亦或

滄桑的臉

燈光朦朧，他的肩膀聳立成

一個倒置的V字

如同激流的水波，顫栗在

十九世紀的巴黎上空

私語的戀人將刀叉對準一枚圣女果

另一些人

用長勺攪動咖啡。細碎的旖旎

深陷在猩紅色沙發里的人

敞開秘密的身體，將頭靠向短暫的安寧

鋼琴師，他依然

帶著某種緊張，挪了挪身體

而手指沒有離開黑白分明的琴鍵

零點，冬天，和這白色的城堡

老人，是我

這些爬行動物，不會輕易放過歲月 的淤痕

加速繁衍

我看到黃昏里降臨的憔悴

陡然而至的恐懼

終究，我是

大風里的栗子樹

隨風而起，隨風落下

不是枝頭蔥郁

而是滿樹的皺紋，在紙片上反光

請收納我小小的遺憾，這一生里

曾經苦苦冥想的經歷，和年少的抱怨

皺紋，正爬過我的小腹

取走我身體里的鈣，一個枯瘦的老 婦人

和她的百年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