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詩二題

秋

1

梧桐落下第一張葉片的時候，秋，悄悄地來了。

梧桐落下第一張葉片是在哪一天？其實誰也說不清楚。也許，那是在八月的某一天吧。炎熱的夏天才剛剛轉身，梧桐的枝枝葉葉都還碧綠碧綠的，可是秋，不動聲色地，讓你猝不及防，說來就來了。

是的，梧桐落下第一張葉片的時候，我們對秋一點感覺都沒有的時候，秋，那個不速之客，悄悄地，來了。

2

你頭上出現第一根白發的時候，秋，悄悄地來了。

你頭上出現的第一根白發，像黑夜里一道驚心的閃電：年華一去無消息，青春竟然如此短暫，頃刻間，都成了往事。你不甘也罷，不習慣也罷。此刻必須面對的，是人到中年的種種現實。

是的，你頭上出現的第一根白發，像黑夜里一道驚心的閃電，照亮了你心里不為人知的那片空白。秋，那個你心靈深處不為人知的空白，悄悄地，來了。

3

詩人寫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時候，秋，悄悄地來了。

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時候，正值大唐盛世。那些胸懷大志或者胸無大志的詩人，或志在肥馬輕裘之間，或志在吳姬壓酒之際，或志在“平沙萬里絕人煙”的境界之中。只有一個被褐短窄鬢如絲的杜陵野客，于高歌有鬼神之際，忽然敏銳地感覺到，秋，那個如日中天的大唐盛世的拐點，悄悄地，來了。

4

誰都不能阻止：秋，悄悄地來了。

是的，歲月總是會有秋：一次次風雨炎涼，一次次陰晴交替，而我們渴望的，是成熟，是收割。

是的，人生同樣會有秋：一次次成功失敗，一次次艱難險阻，而我們需要的，是無路可走時，繼續走的勇氣。

是的，時代，洶涌澎湃的時代也不能沒有秋：一次次風起云涌，一次次潮起潮落，而我們能做的，是當時代的激流走近她轉彎的拐點，有能力尋找一個重新開始的起點。

5

秋，秋只是我們在拐彎處，重新開始的起點。

嵇康醉了，阮籍醉了

1

嵇康醉了，阮籍醉了。

幾個人圍案而坐的時候，喝酒；兩個人對面而坐的時候，喝酒；一個人寂寞獨坐的時候，還是喝酒。

一群醉酒的人，一個醉酒的時代。

比嵇康阮籍稍晚的劉伶也醉了：“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醒。”醉到長醉不醒，醉到只有酒，才能讓長醉不醒的他重新清醒。

比嵇康阮籍劉伶更晚的陶淵明和鮑照也都醉了：一個醉在南山之下，面對金燦燦的菊，覺今是而昨非；另一個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一聲嘆息，萬般無奈。

是的，都醉了：一個醉酒的時代，一群醉酒的人！

2

我的家在秦淮河邊。

我常常沿著這條河漫步：烏衣巷朱雀橋桃葉渡離我很近很近，秦淮河的水默默地流著，魏晉六朝時代的許多人和事會有意無意間浮上心來，仿佛并不遙遠。

曾經輝煌的漢已漸去漸遠，一雙雙沾滿血污的手，把自己推上權力的頂峰，又把自己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三百多年，一邊是陰謀和殺戮，一邊是驕奢淫逸。

于是從魏晉到宋齊梁陳，一次次更迭，全都如此的短暫，如歲月中匆匆的過客。

于是胡人南下而牧馬，過長城，過黃河，長驅直入，揚鞭直指江淮……

于是一群醉酒者，只能把夢浸泡在酒里，把想說無法說的話全淹沒在酒里，把人生中酸甜苦辣的味道都消融在酒里……

3

二千多年前，荊軻醉酒于易水之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舍身遠行坦然回首的瞬間，一股英雄氣，寒意逼人。

一千多年前，李白醉酒于長安市井之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飄飄然仿佛置身于云彩之上，超然地俯看人間。

荊軻李白后，范仲淹辛棄疾醉酒于金戈鐵馬之際，將軍的白發，征夫的眼淚，對家國的思念，對勝利的渴望，都成了揮之不去的悲壯，都成了詩。

他們醉了，醉而有豪情在，醉而有醉也遮掩不住的閃光。

然而，嵇康阮籍劉伶不是荊軻不是李白，陶淵明鮑照，也不是范仲淹或者辛棄疾：他們生在需要英雄沒有英雄的年代，不，他們生在需要英雄不可能有英雄的年代。

那是一個醉酒的年代，是中華民族最困難最危險的年代！

4

是的，三百多年，前不見漢，后不見唐，兩座歷史峰巒間，一段深深的陷落……

三百多年是漫長的，十萬多個日日夜夜，多少代人刻骨銘心的等待，多少代人魂牽夢繞的期盼；三百多年又是短暫的，在歷史的長河里，這其實只是瞬息，只是把一頁書翻過那么短暫的一瞬。

然而，這短暫的一瞬，我們卻不能忘記，不應忘記，也無法忘記。因為在這短暫的一瞬間，有著一群醉酒的人。

他們不是沒有夢，在那個醉酒時代，浸泡在酒里的夢也仍然是夢。聽過廣陵散讀過桃花源記的人，會感覺到那夢的美麗，會感覺到那美麗中的隱痛。

也許，只有醉酒者，才最最清醒……

啊，忘不掉那段深深的陷落的日子，忘不掉深深陷落的日子里，一群醉酒者浸淫在微醺里的夢，和夢中的美麗與隱痛。

仿佛離我們并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