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 還在下么（四章）

雨 聲

雨聲喚醒了水。喚醒了蘆葦葉子，小蝌蚪，鵝卵石的岸。

鳥聲和鮮果子，全被洗亮了。花崗巖淌著滿臉的淚。

雨聲。雨聲敲擊著什么？

玻璃，水甕，陶罐。青青屋頂上的瓦，還有，盛水的杯子。

雨聲敲擊著什么？

枯樹枝椏，山頂墓石，一個老人布滿苦難疤痕的臉，是拒絕，還是木然？

雨聲喚醒了水，喚不醒沙漠。

雨 滴

一滴雨又一滴雨，從天國降落。

飄飄泊泊，六神無主的雨，是痛苦的珍珠。

零亂的手指，在飄墜；

剪斷的繩索，在飄墜；

戰栗的游絲，在飄墜；

散落的波濤，在飄墜。

雨是被放逐的天國的奴隸，

渺小的游魂，一顆顆，一粒粒。

雨，這些流亡者茫無歸宿的腳步，孤孤單單地滴。

大地撐一把黑色的傘，沉睡。

一滴雨，又一滴雨，這些孤獨的無所歸依的手，敲擊著門和窗戶。

敲著，敲著，聲音低微，沒有人聽見。

雨 夢

“那雨，還在下么？”

是的，雨還在下。自晨至夕，從我的童年，一直下到歲暮。

那是在南方，多雨季節里的

一個夢：

下雨的巷子，鐵門緊閉。黑傘底下，一言不發的女子，衣裳也是黑的。

黑，濃度加重了雨感。

鳥兒的叫聲受了潮，關上瞌睡的門。蝸牛把頭伸向殼外，像傘的柄粘乎乎掛在了墻邊。

小河邊救起一個跳水的女人，披亂的長發濕漉漉地，滴著水。

那水一直在滴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夠滴完。

雨 窗

雨從灰色瓦楞間滴落，敲打著石階，和窗欞。

我在窗下聽雨。節奏均勻，舒緩，從容不迫，紋絲不亂。幾十年了，我開始感到厭倦。

抬起頭來，看那窗子，灰蒙蒙地，誰的手在涂抹？叮叮響著，畫出了如煙的幻覺。

我看見，古堡淪為廢墟，遠山在碎裂。

我看見，一輛車馳過，又一輛車馳過，有人被壓碎。

清晰的影子，是一個女子在撒嬌。

烏云還在聚攏，天更暗下來了，

雨窗潛入魔鬼之谷。

一個老人在泣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