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澄的詩

致孫子（一）

把金子留給你還是把金礦留給你呢

爺爺和爸爸正在研究新機器

提高生產力

他們想把地下的金子全都挖出來

好在金子不能吃 不消化 不生銹

若干年后你出世時

相信金子依然是金子

——那怕和白骨纏在一起

只是你不再需要挖掘

不再需要冶煉

不再知道金子從何而來

你只需守著這燦燦的黃金

如果那個時候地下已無寶藏

陽光也不再像陽光

我愿它兀自發光

照耀并溫暖你

致孫子（二）

科學家說，照現在的二氧化碳排放 速度

再過百年全球氣溫將升高三度

而當氣溫升高六度時

人類將遭遇毀滅性的災難

就像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恐龍大絕滅

我是多么幸運

在人類毀滅之前謝世

一系列的驚恐、絕望都與我無關了

輪到這種厄運的

不知是我的第幾代孫子

我愿你在那一刻快點死去

不要追尋有關絕滅的原因

呵！不要怨我！由我排放的二氧化碳

共同構成了你身上的死亡黑衣

懺 悔

母親從鍋底撈米倒我碗里

從鍋沿舀湯倒奶奶碗里

我一天天長大

奶奶越來越瘦

奶奶終命之時我在外地

母親不忍我路途勞苦封閉了消息

及至母親將要命終

我說媽媽，如果做錯了事

要在心里檢討

表示后悔和不再重犯

我不知道母親有無想起此事

多少次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我怕冒犯母親

但我很想代表母親和自己的心

在奶奶靈前跪下來

我更想直接成為母親的心

在此刻蘇醒消滅罪孽

母親不知道

奶奶總在夢里向我乞討

拄著拐棍 像披著荊棘的骷髏

多少次我哽咽著從夢中驚醒

唏噓不已

透 析

聲音里

納米的鉛粒彌漫

濃霧正在擴散

黑水

周身奔流

床單是惟一的白

透析機仿佛現代教父

總是晚了一步

教你濾過自己

向內看

一雙眼睛

夢游般在體內闖蕩

像統治者檢閱自己的河山

尋訪掩埋了的遺跡

或未顯現的礦藏

偶有重大的發現：一口古井

被揭開蓋子 重新啟用

回 頭

如果臨死像一道山脊

立在山巔

回頭看自己的一生

如果心跡、行跡、事跡……

——呈現

如果此時我還能微笑

我路過的世界依然完好沒有被我摧殘

哦，這最后的告別，我將多么理直氣壯

而不會像一個罪犯那樣越獄逃跑

死后的選擇

這輩子要選擇的事不多了

模型已經鑄成

可以安心地在這個身軀里慢慢老去

慢慢地與這個身軀分離

可下輩子做什么好呢

我不想再做一回自己了

也不想做任何別的人

更不想做自己的父母

動物則絕不能做

它們活得太艱難了

朝不保夕

如果可以

我想做植物

一片葉子、一朵花

甚至一根刺

我不知道它們的哀樂

從沒聽到過它們呻吟

一切依然是世界的

秦皇生前保管六國

死后保管六國的兵馬泥身

一對青玉鐲子

從祖母手里接過來

母親把它交給了我

我將交給我女兒

樓蘭少女

保管她美麗的身軀

我也是臨時替世界保管

這一米五零的身子

直到她還原成鐵、碳、氫等元素

一生的時光

一生的時光像一桶水

有些人是大桶

有些是小桶

我的這一桶水大部分被蒸發掉了

不知所謂地

但有了孩子以后

我覺得有半桶水用在了對他的澆灌

現在 他如一棵會走動的松樹

枝葉正茂

而我身上的水從發黃的松針

往根部流

經過秘密通道

流向他的根部

——這是我感覺到的世界上最為迷 人、喜悅的水循環

水的容顏

水的表情瞬息萬變

但人可以使水美麗或丑陋

一個叫江本勝的日本學者

用了八年的時間研究水

他給水聽音樂、跟水說謝謝等

然后使水結冰

于是水結出的花朵圓潤好看

而給水聽罵聲或者聽哀樂

水就結出難看的花朵破碎不堪

無疑，我們無法給世界上所有的水 放音樂

也無法跟所有的水說謝謝

但可以跟來到唇邊、流過喉嚨的水說：

“謝謝你！”

也可以給自己體內的水放音樂

唱歌給它聽，讓它更加歡快地流淌

當然，這樣說來，我們更應該跟日 益變濁的溪流

真誠地說一聲：“對不起！我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