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微探

摘 要：本文建立在葉舒憲先生對“息壤”治水寶物的生命觀念的研究基礎上，通過對鯀禹神話中的治水寶物——“息壤”這一含義豐富意象的再發掘，對其中蘊含著的有關原始人類的靈魂與生命觀思想進行了探究：“息壤”實為是帝之“私物”，為其無盡生命之本源——即靈魂所在，并通過列舉世界各國有關靈魂在外的神話傳說，力圖對“息壤”這一原型進行重構。

關鍵詞：息壤 呼吸 靈魂 生命

我國廣為流傳的神話傳說——鯀禹治水，是古代先民們在沒有文字記錄時代的蒼茫歲月中對治水活動的集體歷史記憶。對于鯀禹治水的神話研究，人們往往強調治水方法的得失和治水效果的成敗，對于鯀治水的神物“息壤”卻未加深究。葉舒憲先生則在其作《中國神話哲學》中提醒人們注意到這一原始神話中的息壤原型與古老的生命觀念、靈魂觀念的聯系。他指出，“息壤”是一個內蘊深刻而豐富的原型，之所以能自行生長，是因為它具有生命，它之所以有生命，是因為神曾用吹氣的方式將生命之息——靈魂注入其中。”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P343)。本文擬就鯀禹治水中的神物——“息壤”蘊含的生命觀念展開論述。

靈魂的表現形式之一便是不可琢磨、虛無縹緲的氣狀。世界上很多民族的靈魂觀都與“氣”有密切聯系，西方著名宗教學家麥克斯·繆勒對古代各民族的靈魂觀念的產生和發展從比較語言學的角度進行了廣泛的比較研究，他的結論是：幾乎所有用來稱呼“靈魂”的詞，最初都是與生命有關的呼吸或生人的氣息。他說：“幾乎所有用來稱呼‘靈魂’的詞，最初都是來自用來稱呼從嘴里吐納的，可見的和可嗅的氣流或呼吸的詞。”靈魂最通常的住所或附著物便是氣息（呼吸），這是因為“呼吸的動作是活著的高級動物所特有的。呼吸的停止跟生命的停止是如此的密切一致，以至于人們很自然的習慣于把呼吸跟生命或靈魂看做是一個東西。”因此，西澳大利亞人把同一個詞“瓦烏格”用作“呼吸、精靈和靈魂”，而在加利福尼亞的內特拉語中，“皮烏茨”的意思是“生命、呼吸、靈魂”。

在我國少數民族哈尼族在老人將斷氣死亡時，其長子迅速地用自己的衣角蒙住老人的嘴，然后嘴對嘴地吸氣呼氣三次，即為老人接氣，隨即以下諸子按順序接氣。（楊知勇，云南少數民族生葬志[M]云南民族出版社，1988，P83）。這種“接氣”的方式反映的便是原始人們的生死觀念：即氣息與靈魂、生命的本質聯系。

以上的數個例子都顯示出了在先民眼中氣息——靈魂——生命之間的確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我們再來回過頭來看看神物“息壤”。原來息壤之所以能夠自行生長就在于它有“氣息”，有了氣息就有了靈魂，有了生命。那么，“息壤”不斷生長的生命力來源自哪里呢？在鯀禹治水神話中是“帝”。 回到鯀禹治水的神話傳說中，我們能夠發現“帝”是一個怎樣的至上神呢？從文獻上看，最早記載鯀禹治水傳說的是《尚書·洪范》，其云：“我聞在昔，鯀堙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意思說是鯀用堵塞的方法治水，胡亂處理了五行的規律，帝非常震怒，不賜給鯀治水法寶，治國的常理因此敗壞了。《山海經·海內經》記載，其云：“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在洪水肆虐的情況下，鯀未經帝的允許就擅自偷了治水寶物“息壤”來阻止洪水漫延，最后的下場是被帝殺害。從兩段文獻記載中我們看出帝對于治水法寶——“息壤”是十分看重的，對于鯀盜“息壤”的行為非常的憤怒。在這里，我們不禁產生疑問：“帝”這樣一位無所不在、掌握世間萬物的神靈，為何看著人類飽受洪水肆虐之苦而袖手旁觀，對人類的死活不聞不問直到鯀竊取息壤之后才有所行動？我們先來看神話學家艾利雅德曾指出的潛水型創世神話中的一個羅馬尼亞的母題或許會給我們些許啟示：魔鬼奉上帝之命多次潛入原始大水，才成功地造出并保持住一小塊水中陸地，整個世界的創造便從這一小塊陸地開始。工作完成之后，上帝處于昏睡狀態，似乎象征著他的智窮力竭（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P338）。在中國的鯀禹洪水神話當中，魔鬼潛水取土造陸地的情節換成了鯀從處竊帝之息壤。這兩則神話故事或傳說在結構上的諸多相似之處讓我們也開始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既然“工作完成之后，上帝處于昏睡狀態，似乎象征著他的智窮力竭”，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認為，治水工作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上帝的生命和力量的損耗，也許這才是“帝”袖手旁觀遲遲不愿行動的原因。那么，在鯀禹治水神話當中，是否也會由于鯀私自竊取息壤而導致帝能量與生命的衰竭呢？“息壤”究竟是怎樣的一種至寶，為何有如此的重要意義？

我們先來看看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的《金枝》一書的描述：“婆羅洲東南得到皮努達雅克人每當孕婦臨產時總要請一位巫醫念咒作法，把新生嬰兒的靈魂收進半個椰子里，蒙上一塊布，放進一個方形淺盤上用繩子吊著掛在屋檐下，這樣做法的目的是要把嬰兒的靈魂放在比他的脆嫩身體更為安全的地方……在實際生活中，有些人不僅把自己的生命同無生命的物體以及植物互相交感地聯系在一起。據說同樣的聯系也存在于人和動物之間，病者禍福與共，動物死亡，人也偕亡。譬如，西伯利亞的雅庫特人相信每個巫師或男巫，都把自己的靈魂或自己幾個靈魂中的一個附在一個動物身上，并把這個動物小心地隱藏著，不給世人知道。” （[英]詹·弗雷澤.金枝精要[M].徐育新譯，上海文藝出版社. 2001年版. P960-962.）在這里我們發現，靈魂是生命的主宰者，決定的人的生死，是神圣無比不可輕易觸碰的。值得注意的是，原來靈魂是可以離開肉體而獨立存在的，又或者是離開生命的本體而附在其他事物上。那么原始先民們便開始思考如果把主宰性命的靈魂放在一個安全可靠的地方（或動物或植物也可以是無生命的事物），他的主體不就成了無法傷害的嗎？正是如此，才產生了神話故事和傳說中一系列的“靈魂在外”的故事：有一個人物（巫師、巨人、精靈），他們都是不死的，或不可傷害的，因為他們的靈魂藏在一個隱秘無人知曉的地方。后來一旦有人找到他的靈魂所藏之處，就可致其死命。

流傳于青海、四川、西藏、云南地區有一則苯教傳說，記述了靈魂寄存于石，可又被偷走的故事：傳說娘地女神的靈魂寄存在明底松蕊石中，有一天，一個妖魔趁娘地女神打盹的時候，偷走了她靈魂寄存其上的七塊靈魂石。于是娘地女神“心不能想，神智不清，嘴不會說，口齒不清，眼看不見，模糊不清（馬昌儀.《中國靈魂信仰》[M]上海文藝出版社.P189）”。如此看來，靈魂之于生命的重要意義便不言而喻了。

如此，我們不妨大膽地猜想一下，治水工作需要寶物“息壤”，需要消耗“息壤”以湮洪水，息壤承載著生命和靈魂的本源，因此治水工作會消耗帝的生命力。即便息壤具有無限的再生功能，但也仍然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帝當然不愿為之。帝生命之所在莫非便是“息壤”，它與前文所述天神的“生命牌”都是神的靈魂所在？帝將其“生命之息”放入了同樣具有無限生命力量的“土壤”之中，將其“靈魂”賦予物質化的載體形式（世界各民族關于神用土造人形體，吹氣賦予其生命的神話故事不勝枚舉）？因而當聽聞人間的鯀盜取了“息壤”才如此的緊張，如此的憤怒，還要將鯀迫害至死方能解恨？有誰能夠允許自己的“氣息”和“生命”掌握在他人手中，更何況是具有絕對權威的主宰者“帝”呢？不論鯀偷“息壤”的意圖是為天下蒼生還是自己的私欲，“帝”都是無法容忍的。又或是鯀正是知曉“息壤”對于“帝”的重要意義，帝是不論如何也不可能主動拿出來，所以才最終鋌而走險選擇了盜取神物“息壤”？在這里，帝與息壤的關系就不言而喻了：帝最為至高神的存在，正是因為其掌握了生命之本源——息壤。由于掌握了“生之奧秘”，帝可以通過吹氣的方式賦予物質載體以靈魂使之具有生命。另一方面，息壤作為帝的至寶，既有無限生命力量的自然屬性，也就成為了帝之靈魂——生命源泉所在，因其具有的無限生長的力量使其最終成為了神乎其神的治水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