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玄宗朝皇族出閣制度之緣由

摘 要：唐代皇族出閣制度在唐朝不同時期有著不同內容，以玄宗朝出閣制度為其分界點，唐前期皇族出閣后可以出任實權要職，玄宗朝開始則僅授予官爵，實際不使出閣，聚居于十王宅百孫院中。玄宗所實行的這一出閣制度實源自則天朝，加之唐室公主皇子弄權作亂，玄宗因而改變以往出閣制度，鞏固皇位，影響深遠。

關鍵詞：玄宗 出閣制度 幽禁

在唐代，皇室子女幼時多養于宮中，待長大后便遷出居住，稱為出閣。四川師大的謝元魯老師所寫《唐代諸王公主出閣制度考辨》對這一制度在唐代的變遷、影響已有論述，本文在此主要討論玄宗朝出閣制度的具體表現及緣由。

皇族出閣制度在唐代不同時期有著不同表現。自唐高祖至高宗三朝，皇室子孫多幼時受封，出閣后擔任握有實權的地方長官，公主亦下嫁朝中勛貴；武則天掌權后，對李唐宗室大加殺戮囚禁流放，是開玄宗朝出閣制度變化的一大肇端；玄宗朝時，皇族出閣制度發生重大變化，影響深遠，興建十王宅、百孫院以居皇室諸王公主，雖授以官爵，實際上大多不使之出閣掌握實權；而玄宗朝后，歷經安史之亂，中央威勢遭受嚴重打擊，皇室子女的實際境況也隨著朝廷的強勢與否而不斷變化著，實際情況大多是凄慘無比。

一、玄宗朝出閣制度

在唐朝，諸王公主一般在其年幼時就被封以官爵?！昂闵酵醭星涞氯?，封恒山王。七年，徙封中山……吳王恪，太宗第三子也。武德三年，封蜀王，授益州大都督，以年幼不之官。十年，又徙封吳王……”[1]基本上只要是皇族子孫，出閣后都可以受封爵位。

以玄宗朝為分界點，唐朝皇族出閣制度此前此后的重大區別就是，前期皇子出閣后大多可到地方掌握一方實權，任都督或州牧，還可開府置官；至玄宗朝，封爵榮寵雖然不減，但是不能出閣實權；玄宗朝后迄于唐末，皇室子女不僅很難受封官爵，且大多數是無法出閣的，也就無法去掌握實權、擔任外官。

自玄宗開始，皇族出閣制度發生了變化，皇族子弟由受封后出閣赴職轉變為大多數不再出閣，居于新建的十王宅或百孫院中，但授以官爵，遙領而已。這里十王宅、百孫院的作用尤為顯要，是為唐玄宗的一大創舉。

《舊唐書》卷一〇七《玄宗諸子傳》載：

先天之后，皇子幼則居內。東封年，以漸成長，乃于安國寺東附苑城同為大宅，分院居，為“十王宅”，令中官押之……又引詞學工書之人入教，謂之侍讀……外諸孫成長，又于十宅外置“百孫院”……又于宮中置維城庫，諸王月俸物約之而給用。諸孫納妃、嫁女，亦就十宅中。太子不居于東宮，但居于乘輿所幸之別院……

玄宗把皇子和公主以及諸孫分別安置在一個大宅院中，太子以外的諸子公主諸孫都居于皇城外的十王宅和百孫院，太子也是隨皇帝乘輿所到而居住。

在管理方面，任用宦官來對這些王孫進行集中管理；教育方面，引進侍讀進行對皇室子女的教育，安排眾多宮人伺候其生活；俸祿方面，據宋人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八十七載：“從信嘗謂唐十院置維城庫，約諸王廩入而上下均其用”，可見其俸祿皆存于維城庫，統一發放使用；婚嫁方面也是在院中進行?？芍^生老病死皆有國家供養。但成人后，諸王公主們到了該出閣的年齡，僅授予官爵，遙領而已，“夏五月癸酉，上悉以諸子慶王潭等，領州牧刺史都督節度大使大都護經略使，實不出外”。[2]所以皇子公主們實際上大都不出閣掌握實權。

二、玄宗朝出閣制度緣由

唐玄宗為何要實行這種類似于幽禁圈養的出閣制度，有何淵源？謝元魯老師在《唐代諸王和公主出閣制度考辨》一文中提到：“高宗、武后朝的太子、諸王和公主大多時候禁錮于宮中，甚至流放邊遠閉塞山區幽禁，形同囚犯。這一作法對玄宗影響甚大，成為設置十王宅和百孫院的濫觴?！?/p>

玄宗朝出閣制度實源出于武后，與武后對李唐宗室的做法有著直接關聯。武后為了鞏固自己的權位，對李唐王室子孫采取了兩種措施：一是殺；二是“囚”。殺的對象主要針對則天親子外的李唐皇室；“囚”的對象主要針對則天嫡親子孫，以幽禁為主。

首先看下武則天對李唐宗室的“殺”。據《舊唐書》載：

壬寅，博州刺史瑯邪王沖據博州起兵……丙寅，斬貞及沖等……故虢王元鳳子東莞公融坐與貞通謀，元嘉、靈夔自殺元軌配流黔州，譔等伏誅，改姓虺氏。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其子孫年幼者咸配流嶺外誅其親黨數百余家。[3]

武則天掌大權，李唐宗室群起起兵，則天鎮壓后借機株連李唐宗室，所殺或者流放的皆是高祖、太宗血胤，這些人大都在外掌握一方之權，有實力也有名分，能夠對武后的統治形成威脅，故則天借機誅殺，流放其年幼子孫，誅殺其親黨，“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

對于高宗之子，非武氏所生，同樣殺掉?！杜f唐書》本紀第六《則天皇后》載：

（載初元年）秋七月，殺豫章王亶……丁亥，殺隨州刺史澤王上金、舒州刺史許王素節并其子數十人。

可見武則天除了自己的兒子，高宗其他子嗣都被殺害。長子李忠在上官儀欲與高宗對付武后時被武后誣陷一起殺害，據《資治通鑒》卷二〇一載：“上欲有所為動，為后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眞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儀先為陳王咨議，與王伏勝俱事故太子忠，后于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戊子賜忠死于流所?！逼渌铀首尤缟辖?、素節及其子嗣也被殺害。

這里要注意下則天嫡親子孫李弘、李賢和重潤、永泰公主。孝敬皇帝李弘死因不詳，但學者據今年出土的《閻莊墓志》考證李弘很可能也是其母所殺。李賢為則天授意所殺，據《資治通鑒》卷二〇三載：“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將軍丘神績詣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以備外虞，其實風使殺之。”至于武后晚年殺中宗子女懿德太子重潤與永泰公主是以事誅，據《資治通鑒》卷二〇七載：“太后年事高，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公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殺?！币驗槎俗h論則天的男寵所以被殺。

其次，再來看看則天對于親子的“囚”。這是玄宗朝出閣制度的主要來源。據《資治通鑒》卷二〇三載：

（嗣圣元年，公元684年）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宣太后令，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乃幽于別所。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為皇帝。政事決于太后，居睿宗于別殿，不得有所預……癸酉，遷廬陵王于房州。

武則天對于自己僅剩的兩個親子李顯和李旦，中宗被幽禁于奪位失敗的李泰故居，而且成天還擔驚受怕的，《資治通鑒》卷二〇八載：“上（李顯）每聞敕使至，輒惶恐欲自殺?！鳖Ｗ诒挥慕趯m中。同卷載駱賓王為討伐武氏所寫的檄文：“偽臨朝武氏者……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于別宮。”即可為證。

則天對于自己的孫子同樣是幽禁起來。“豐王光順、嗣雍王守禮、永安王守義、長信縣主等皆賜姓武氏，與睿宗諸子皆幽閉宮中，不出門庭者十馀年?！盵4]

光順、守禮、守義皆是則天親孫，據《舊唐書》列傳第三十六載：“章懷太子李賢……有三子：光順、守禮、守義?！崩钯t三子與睿宗諸子同被幽禁宮中。

這種幽禁，直到圣歷元年即公元699年才停止。《資治通鑒》卷二〇六載：

三月己巳，遣職方員外郎瑕丘徐彥伯召廬陵王及其妃、諸子詣行在療疾。戊子，廬陵王至神都。壬申，立廬陵王哲為太子……太子、相王諸子復出閣

從公元684年一直幽禁到公元699年，十幾年的幽禁刑罰，可見則天當權之時李唐皇族出閣境遇確實不太好。

武后通過一系列手段，剪除有實權的李唐宗室，樹立武氏諸王，雖有外患和內部李唐王室的反抗，總的來說武后執政的這段時間其地位權勢是不可動搖的，，直至則天病重朝臣才趁機發動宮廷政變擁護被從外地召回宮中的李顯為帝。

作為這一幽禁政策的當事人，也是目擊者，玄宗同樣看到了這一政策所帶來的利弊。把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宗室置于自己的掌控下，給予名位而不予實權，這樣就可以盡量避免宗室顛覆皇位。這些可說是玄宗實施這種出閣政策的重要原因之一，玄宗朝的皇族出閣制度實是源于武后。

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因素促成玄宗采取這種幽禁做法。

遠點來說，高祖時太宗、建成、元吉皆開府結黨擴充勢力導致玄武門之變，太宗時齊王李佑謀反。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正因皇子們出閣后在外擔任地方要職，因而擁有了可以作亂的資本，期間或有奸人加以挑撥，極易生事。

就近點來說，安樂、太平二人弄權為害不淺，玄宗亦受其危害。玄宗本人也發動禁軍參與了誅殺韋后、擁立睿宗的宮廷政變，被立為太子后更是因此擴充勢力，最終迫使睿宗傳位。上述內容亦是玄宗實施此種制度的直接原因。

安樂公主為中宗韋后愛女在中宗朝權勢極大，開府置官不說，賣官鬻爵，結黨營私，嚴重敗壞朝綱。還逼死其兄節愍太子李重俊，《舊唐書?高宗中宗諸子》載：

三思子崇訓尚安樂公主，常教公主凌忽重俊……重俊不勝忿恨……矯制發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三百余人，殺三思及崇訓于其第……重俊旣敗……為左右所殺。

安樂甚至與韋后謀殺了中宗，本紀第七《中宗睿宗》：“自是與后合謀進鴆。六月壬午，帝遇毒崩于神龍殿。”安樂如此悖逆，皆因帝后給予權力過大，中宗自食惡果。

太平公主自武后時期即受重用，玄宗與其共同發動宮廷政變，誅殺韋氏、安樂。睿宗即位后，賦予太平重權，《資治通鑒》卷二〇九載：“毎宰相奏事上，問：‘嘗與太平議否？’……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痹紫嗟娜蚊庀堤焦饕谎?，太平公主權傾朝野，嚴重威脅了李隆基的的太子之位，甚至在玄宗即位后亦干涉朝政，欲圖加害玄宗。同書卷二一〇載：

與竇懷貞……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及僧慧范等謀廢立，又與宮人元氏謀于赤箭粉中寘毒進于上。

太平在玄宗即位前就多次想廢掉玄宗的太子之位，在玄宗即位后又擅權用事，玄宗正直盛年，剛登大寶，豈容掣肘。且太平欲殺玄宗，已經拉攏了禁軍將領、朝廷重臣，玄宗受到了嚴重威脅，因而玄宗斷然先平定了太平公主。

玄宗在目睹了眾多的實權中央皇子發動宮廷政變和地方實權宗室起兵，又切身體會了實權公主亂政的危害，就連自己也是以第三子在政變中誅殺韋后、安樂公主，平定太平，越過長子憲王成器成為皇帝的。有鑒于此，玄宗需要限制皇族權力，而則天所行幽禁政策恰好是玄宗親身經歷過的。因而玄宗對此幽禁政策加以發展完善，即把皇室子孫分別安排在一個宅院中，以宦官監管，予爵位但不準出閣，防微杜漸。

對于自玄宗開始實行的這種出閣制度，《新唐書》在卷八二《十一宗諸子傳》的論贊里總結道：“唐自中葉，宗室子孫多在京師，幼者或不出閣，雖以國王之，實與匹夫不異，故無赫赫過惡，亦不能為王室軒輊，運極不還，與唐俱殫。”皇室子孫多同居于宅院中，雖名為顯貴，終難出閣，而且形同幽禁，多與囚人無異。利弊兼有，不使其出閣，這些皇族就難以為惡于外，同時也無法對唐室的衰敗貢獻力量，中興王室，多次被集體殺戮，最終與唐王朝共同滅亡。可以說是把玄宗這項政策的得失講清楚了。

總的來說，實行這種政策歸根結底還是為了鞏固皇權，也從側面反映了唐代皇位繼承制度的不穩定性，間接地造就了絕大多數李唐宗室在唐后期的悲慘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