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三十年代的上海,在消費文化的影響下,使越來越多的女性走出家庭,步入諸如咖啡館、舞廳以及跑馬場等公共領域。她們作為城市的新的探索者,凝視著游走在她們身邊的男性,顛覆了被建構的地位,重構了主動性的身份。這些時髦的女郎成為城市新的風景,使追逐她們的男性迷失在城市,迷失在愛欲中。作為新感覺派小說的代表,劉吶鷗與穆時英筆下的摩登女郎們是這一轉變的最好詮釋。
關鍵詞:新感覺派 女性 公共領域 閑逛者 消費文化
三十年代的上海,物質的豐盛和消費空間的增長不僅給身處其中的都市人帶來無窮的享受及放縱的快感,同時讓他們在欲望的盡情釋放中醉生夢死。以劉吶鷗和穆時英為代表的新感覺派小說的主要背景就設置在咖啡館﹑舞廳﹑跑馬場等娛樂場所,這其中既包含著他們的個人體驗的描述也以他們的敏銳感覺揭示了趨于物化的兩性關系。在新感覺派的文本中,女性無疑是絕對的主角。這些活躍在咖啡館,舞廳和跑馬場的摩登女郎比男人更熱情,常扮演控制男人的角色。在作為男人欲望的對象的同時她們也大膽的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到男人身上。她們可以被理解成男性作家的欲望設想,也可被解讀成“城市物質文化”的載體,她們一個個活力四射,對她們自身的主體性也更有信心,甚至還與男人周旋,在舞廳咖啡館跑馬場這樣的公共場所耍弄男人。在這些女性形象身上我們看到了女性在都市消費文化中的擴張,尤其是在公共空間里的擴張。她們走出家庭,開始出現在傳統消費觀念中女人不應該涉足的公共場所中,在她們身上我們看到這種轉變所帶來的人與人尤其是兩性關系的變化。
一﹑公共場所中的女性
新感覺派文本中的女主角的活動場所幾乎沒有家庭生活,更不用說廚房。取而代之的是咖啡館﹑跑馬場等娛樂場所,而前者是父權制社會為婦女規定的活動場所。通過購物,消費,娛樂,女性開始跨越傳統父權制社會價值觀念規定的公共和私人的疆界,走出家庭。如果說“家”對女性來說意味著家庭奴役,意味著她們對父權制通過基本家庭結構施加給她們的要求惟命是從,那么“百貨大樓則就成了解放意義的場所:女性可以自由出入,被賦予權利并且是自由的,可以承擔不同于基本家庭所要求的角色。”[1]在新感覺派文本中,“家”的缺席,而與此同時女性在公共消費場所的活躍,意味著現代消費文化給女性開拓了一個相對自由的活動空間。
劉吶鷗與穆時英筆下的摩登女郎并沒有家庭身份的認同,她們在公共空間扮演的角色通常只適用于娛樂場所而不是家庭,她們的行為無關愛情,無關婚姻,只有性欲的滿足與性愛的快感。桑內特在《公共人的衰落》中對公共領域中人的角色定義為“在某些場合得體在某些場合不得體的行為”。[2]摩登女郎的作法顯然偏離了傳統女性家庭角色的扮演,因此新感覺派的文本中幾乎不出現廚房,這一被父權制既定的婦女活動的地點,而此時的臥室已經成為滿足性欲的附帶場所,因為這個場所可以被換成汽車,旅館,野外等等不特定的場所。女性對大家閨秀的定義的顛覆引起了男人們的恐慌,因為逃離了家庭的束縛,男人便喪失了最大的管制權,女性則對他們的生活方式有了較為自由的支配權。
《兩個時間的不感癥者》一文,H在賽馬場上結識了一位摩登女郎,在他眼里,她周身上下都散發著無窮的魅力,“不曉得幾時背后來了這一個溫柔的貨色,當他回頭時眼睛里便映入一位sportive的近代型女性。透亮的法國綢下,有彈力的肌肉好像跟著輕微運動一塊兒顫動著”,[3]女人在男人眼里最為顯眼的特質是性的魅力。在情欲的驅使下,他們離開了馬場,喝冷飲,逛熱鬧的商業區,在路上又遇見了男人T,原來女郎也跟T有約,于是兩人約會變成了不愉快的三人會。在舞場里,H向女郎抱怨著,誰知女郎卻對他有更大的不滿,“啊,真是小孩。誰叫你這樣手足魯鈍。什么吃冰激凌啦散步啦,一大堆啰嗦。你知道love-making是應該在汽車上風里干的嗎?郊外是有綠蔭的呵。我還未曾跟一個gentleman一塊兒過過三個鐘頭以上呢。這是破例呵。”最后女郎瀟灑的于兩個男人告別,又去赴下一個情人的約會,他們將情欲遇到的割裂開來,永遠享受的是性與愛的快感,婚姻不能使他們駐留在任何一個男人身邊。《風景》故事發生在火車這一狹小的公共空間內,這一空間會陡然增加陌生人相互對望的時間。因此會發生許多關于邂逅的故事。火車上邂逅的女性,一個對異性有著“強烈的、末梢的刺激美感”的都會女人,她主動要求自己的丈夫找別的女人作陪,而自己也與一個在火車上認識的男人在郊外野合。
公共空間的存在使婦女擺脫了單一家庭環境的束縛。女人內心的欲望被釋放被表達,公共領域提供給了女人戴著鐐銬跳舞的環境,她們的情欲化宣泄令男人著迷,同時也令其惶恐控制欲的無法滿足。
二、女性閑逛者的凝視
在劉吶鷗和穆時英的小說文本中塑造的消費場所中的女性,其中不乏“閑逛女人”。閑逛者這一概念是由法蘭克福學派美學家本雅明提出來的,他是城市中息壤人群中的一員,可以是一名詩人一名業余偵探亦或只是一名單純的壓馬路者。女權主義者弗吉尼亞·伍爾夫指出本雅明筆下的閑逛者是由中產階級男性組成的,他們在人群中游蕩觀察異性而不被異性關注。此外,這些閑逛者的凝視是充滿色欲的,而女人則是這種凝視的對象。這包含著一種后現代經驗的兩性的對立與視覺的壓迫。
“閑逛者的凝視表達出和產生了一種男性態,它在現代的性經濟中享有觀看、贊賞、和占有的自由。”[4]因此,在都市空間中從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相對為的視角來看“女性閑逛者”角色的缺席象征著女人被限制參與公共場所。“女性閑逛者”的不在場突出顯示了為什么自由閑逛是專門屬于男性的自由:閑逛者觀看城市景象的特許權可以被看作是把“男性凝視”具體化為游走行為。這種看與被看的行為時訊在這傳統的定位,女人永遠是在男人的凝視下構筑自己的身體與社會角色。但是在消費背景下閑逛者這一預設的男性形象,經由百貨公司及購物廣場的興起,使更多的女性融入這一形象。這些屬于公共空間的消費場所為這些女性提供了一個將女性“看”和“被看”的欲望合法化的環境,讓女性能夠同時成為觀看、欣賞的主體和客體。“在消費資本主義那些早期……令人愉快的日子里,逛百貨公司構成了其大部分內容,許多女性認為她們發現了更讓人激動的……生活。她們對消費體驗的參與和挑戰推翻了傳統上被認為是女性特征的復雜特征一一依賴,被動……家庭內向和性的純潔。大眾消費文化給女性重新定義了性別,”并開拓出了一個和男性相似的個性的表達空間。”[5]
依舊是劉吶鷗的小說《兩個時間的不敢證者》就是將凝視的主客體徹底顛覆,閑逛的摩登女郎成為了主宰故事情節的絕對主角,男人成為追隨者。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位sportive的近代型女性,出現在跑馬場的大看臺上—一個傳統觀念中女性不該涉足的地方。她去跑馬場的目的并非去看賽馬,用她自己的話來講“不是賽馬好玩,看人和贏錢好玩呵”。摩登女郎邂逅H后,主動搭汕H,當H在為握定她的手腕猶豫之際,她卻反而緊緊的挾住了他的腕。當H向她表白“我翻頭看見了你時,真不曉得看你好還是看馬好了”時,女郎說“我可不是一樣嗎。你看見我的時候,我已經刊社你好一會了。你那興奮的研習真比一頭可愛的駿馬好看啊!你的太好看了。”[6]與劉吶鷗相同穆時英筆下的女子掌握這一切的主動權,例如《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中的蓉子,《黑牡丹》中的黑牡丹這些形象確實通過對消費體驗的參與和挑戰推翻了傳統意義上的女性特征,在現代消費場所中,她們是控制者、主動者。而與此相反的是這些文本中的男子幾乎都是被動者和失敗者,雖然他們依然站在觀賞者的角度用他們的目光宣泄欲望,但同時他們也充當了“被看”的客體,成為女性欲望的對象。現代消費文化種種這種特性的變化是男性感受到了威脅與挑戰他們仍然保佑著“過時的父系制的道德感性”,而女主人公則是現代都市產物。她們身上凝聚著商品社會的速度化,充滿著異域情調與色情的魅惑。《兩個時間的不感癥者》體現的正是這種女性。誠如安德里亞·舒森所說:“男性對吞噬一切的女性化的恐懼……對脫離控制的本性的恐懼,對無疑是,性欲和在大眾中穩固的布爾喬亞自我和身份的失落的恐懼。”[7]這正是現代消費文化的性特征的轉變而導致的一種現象。
上海三十年代在消費文化影響下游走于各種消費場所的這些女性閑逛者,他們不僅成為城市物質文化的載體,同時他們自身的主體性也改變了過去傳統文化中男人的特性。她們從缺席到在場成為城市新的探索者,她們凝視走過自己身邊的男性,愛隱秘在無盡的欲望里,她們是城市新的風景。在城市的迷宮引領著男性的迷失,同時也在可消費的欲望中,損耗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