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維利塔的舞臺

逝者如斯，流水如織。古人用水描述逝去的光陰，用水編織穿梭的時光。世間千山萬水中，有條小水在德克薩斯州：圣安東尼奧河（St. Antonio）。

河水源于德州南部廣漠之中的幾股泉涌。涓涓流水積少成多，最終匯聚成一條二十米寬的河水，信步游蕩百余里，流入墨西哥灣。回轉曲折的蜿蜒路途中，河水在一處二三里的區域內，徐徐地劃了一個“幾”字形。十八世紀之初，西班牙殖民者選擇在“幾”字一個端頭興建了一個小村落拉維利塔（La Villita），借此生長出一個與河同名的城市。

城市的中心地帶是由“幾”字形成的半島地帶以及跨河而治的區域構成。從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城市就沒有離開過河水的哺育。

二百年后的今天，圣安東尼奧市的規模已經擴張了數倍。橫平豎直的街道推開一切阻礙，向四面八方伸展。建筑的布局、店面的方位、市政管線的鋪設、人們運動的方式和方向，都沿著街道劃出的方格，系統有效、按部就班地生長著。但面對河流，機械僵硬的人工設置都顯得謙卑恭敬，退讓三分。

悠哉緩流的清波碧水，自由蜿蜒的隨性河道，無拘無束地漫游在瀝青和混凝土的叢林之中，勝似閑庭信步。猶如一條絲帶，河流柔柔地、牢牢地與城市纏繞在一起，引頸相吻。

地靈必出人杰，此人叫哈哥曼（Robert Hugman）。在趁浪逐波的設計名利場中，哈哥曼至今也沒有能夠登上主流殿堂，然而在圣安東奧，他的影響卻如甘露入心，浸潤心脾。

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是個對工業、機械極為崇拜的年代，科學工程技術成為人類征服自然的利器。在城市建設的理論和實踐中，功能至上，機械模塊式的造城術風極一時。當時光芒四射的國際主義風格大師柯布西耶（Corbusier）甚至為巴黎提出了一個推倒城區，興建高樓的計劃。這種藝人特有的偏執最終沒能在歐洲推廣，卻得到了亞洲、美洲的熱捧。巴西的巴西利亞、印度的昌迪加爾、美國的許多居住區都實踐著國際化、汽車化的城市構想。

當時，哈哥曼逆世而動，推崇對地方風情、民俗的解義，并將他的激情應用于設計之中。

他的心目中，河道畫出的“幾”字不僅僅是城市發端之地，而且永遠應該是城市中心。城市起源的河畔小村“拉維利塔”應該保留下來。

哈哥曼最終在河流與小村相遇的一段，構思出了一個絕妙的設計。利用村落地勢與河道水位之間十幾米的高差，他設計了一個面向河水，逐級下跌的半圓露天看臺。而舞臺，哈哥曼將其放到了河對岸的護坡之上，使演員與觀眾隔河相望。設計師全部選擇當地材料，大小不一的砌石和西班牙特有的褐色紅瓦，使村落、劇場、河道、城市渾然成一。

今天的露天劇場既是觀看表演的看臺，又是游人休憩駐足的場所。即使沒有表演，游人也可俯瞰水中游船和河畔漫步的人群，將自己置身于世景之外，品味圣安東奧特有的地域風情。不定時地，河對岸的露天舞臺會上演德州和墨西哥的風情表演。隔河飄來的樂聲，將游人拉入歷史的畫卷之中：奔放熱情的西部牛仔舞蹈，墨西哥風格的節奏，帶動著對岸看臺的觀眾與之共舞。此時的演員、觀眾共浴一水，沐浴在歷史和文化的激情之中。只有悠悠駛過的載客游船，間或劃過歡樂的會場，將游人又帶回到現世今生之中。

你不得不為哈哥曼的奇思折服，他將流水化作時空的隧道，使人們隨性地穿梭于現實、歷史和虛幻之間；在光影和槳聲中回味歷史的片斷，追尋歲月的痕跡，憧憬未來的幻夢。

圣安東尼奧河，如織的流水，時間的穿梭器。

作者為HOK全球副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