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再思城中夢

媒體證實，位于北京東城區(qū)北總布胡同24號院的“梁林故居”（梁思成、林徽因故居）已被拆除。

50多年前，在北京城市規(guī)劃問題上，梁思成夫婦極力反對不顧古都保護的做法，50年后，他們的故居也被拆遷了。統(tǒng)計表明，1949年北京有大小胡同7000余條，到20世紀80年代只剩下約3900條，近一兩年隨著北京舊城改造速度的加快，北京的胡同正在以每年600條的速度消失。

這讓我想起梁先生對其學生——中國工程院院士、高級建筑師張錦秋說的那句話，“日本保存的隋唐時代從中國傳去的古建筑，比中國保存的唐代建筑還要多，所以研究中國古代建筑不可不去日本?！?/p>

2010年10月，日本奈良縣政府在舉行“平城遷都1300周年”主慶典活動期間，在縣民們經(jīng)常出入的文化會館前舉辦了梁思成銅像揭幕典禮，以紀念這位中國知識分子對這座日本古都的保護之恩。

1944年，為取得對日作戰(zhàn)的最后勝利，美軍對日本本土進行了規(guī)?？涨暗霓Z炸，至日本無條件投降時，已有近兩百座日本城市遭到轟炸，城市建筑被毀平均在40%以上，最高達90%。但惟有古都奈良的大多數(shù)古建筑和房屋在空襲中得以保存。

這得益于時任“戰(zhàn)區(qū)文物保護委員會”副主任的梁思成編制的一份“淪陷區(qū)文物建筑表”。當時美軍負責人對梁思成說，停止對奈良的轟炸要征得美國三星將軍的同意，梁思成便立刻用紅筆在地圖上原本用三顆星標注的奈良古建筑群后加上一顆星，說道：“這就是我們東方的四星將軍”。面對美方的不解，梁繼續(xù)解釋：“先生，要是從我個人的感情出發(fā)，想到四萬萬中國人蒙受的深重災難，我恨不得馬上炸沉日本四島。然而，職業(yè)與歷史的責任感，讓我馬上冷靜了下來?！ㄖ辉~在英語里叫‘Architecture’，原是‘巨大工藝’的意思。所謂‘巨大’并非指它面積與體積，而是指它是人類社會科學、工程技術(shù)和藝術(shù)發(fā)展的綜合體。因而，建筑又是‘社會的縮影’、‘民族的象征’。但它絕不僅僅是某一個民族的，而是全人類文明結(jié)晶具體象形的保留。我圖上所標的地方，保留著東方最古老的建筑。像奈良的唐招提寺，法隆寺，是全世界最早的木結(jié)構(gòu)建筑之一，一旦炸毀，是永遠無法補救的。就像希臘的巴臺農(nóng)神廟，現(xiàn)在只剩下一些短柱了，它輝煌壯偉的原樣，現(xiàn)代人誰也無法見到了?！泵儡娊K止了轟炸，三十多年后，奈良因其完好地保存了眾多古代建筑以及占有全日本十分之一的“國寶”級文物，被命名為世界歷史文化名城。

1949年，新中國建設方興未艾，梁思成提出了《關(guān)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qū)位置的建議》，主張把北京的行政中心區(qū)放在老北京城的西部，這樣既能保護大量的文化古跡又不妨礙新北京發(fā)展。遺憾的是，梁思成的提案并沒有得到采納和應有的重視。八大部委的辦公樓、眾多高校的教學樓、宿舍樓拔地而起，大量的工廠也在老城的西北部和東郊建立起來。隨之而來的是廣安門、西便門成為馬路豁口；左安門、廣渠門城樓、箭樓，廣安門城樓及甕樓，西便門的城樓成為了拓寬道路的一部分，滿是歷史積淀的城磚變成填埋的路基。

當四朝古都僅存的完整牌樓街面臨生存危機時，年過半百的梁思成在與負責解釋勸說工作的副市長吳晗發(fā)生激烈爭吵后，放聲痛哭。

1963年，梁思成在《唐招提寺會堂和中國唐代建筑》中寫道：“那可能是明治末年或大正初年的事了，我隨同父母到奈良游覽，正遇上某佛寺重建大殿。父母曾以一元錢的香資，讓我在那次修建中的一塊瓦上寫下了我的名字。我童年的綿綿心意還同那瓦片一樣留在日本”。

80年前，梁思成開始了對中國古建筑苦行僧式的田野調(diào)查；70年前，梁思成為保護敵國的古建筑殫精竭慮；60年前，梁思成為保護祖國的古建筑而淚灑會場；兩年前，奈良市民為這位異國知識分子樹立銅像；去年，在梁思成的預言中，北京成為中國交通最擁堵的城市；今年，是梁思成逝世四十周年，他的故居被夷為平地。

他拋棄了民族仇恨保護了異國的城市，卻無法阻擋自己的城市在現(xiàn)代化與國際化名義下對歷史的“再造”。梁思成一生思考著城市的發(fā)展，惦念著中國的古代建筑，但他不斷地被城市所誤解，被淹沒在各種規(guī)劃和建設中。

世間已無梁思成，何人再思城中夢。

作者為美國史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