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香港內地股

2012年3月至4月間，香港的內資民企股經歷了一場“生死劫”。短短30天里，多家內地在港上市企業被曝出財務造假、更換會計師、高管辭職的負面新聞；而港股167家內資民營企業里，竟然有130多家股票出現不同程度的下跌，其中有18家企業股價更遭“腰斬”，下跌幅度超過50%。

事情應追溯至3月中旬。3月13日，國內知名品牌博士蛙突然宣布將更換審計，原先負責公司審計工作的德勤即日棄任。消息傳開，博士蛙股份大跌三成以上，隨即宣布停牌，造成市場一片嘩然。

對香港投資者來說，更換審計往往意味著公司財務出現較大的問題。德勤宣稱，博士蛙無法提供公司信息，且管理層對此解釋不足以令其滿意因而辭任，這更讓投資者對博士蛙公司狀況產生疑慮。

壞消息接踵而至。博士蛙事件震蕩未停，又有6家在港上市的民企股在同一星期內連環出現審計辭任、季報推遲等問題，造成本港今年以來首次內資股集體停牌。

多數市場人士認為，內地民營企業本次集體性股價大跌及停牌事件，除自身財務狀況與內控不佳外，與國內經濟增速放緩資金收緊，沒有松動跡象，進而引發對沖基金進場做空關系密切。

4月20日，記者致電香港證監會、香港財匯局得知，香港監管部門將擴大在港上市公司的隨機抽查個案總數，由去年70宗增加至今年的75宗。香港證監會發言人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監管部門已對14家內資民企的財務狀況展開調查，除已經排除的一家企業外，其余調查結果將在近期公布。

對沖基金來襲？

記者整理資料得知，至4月20日，在港上市的民企股有132家出現股價大跌，44家延遲發布季報，14家遭遇停牌。4月18日，恒生指數公司宣稱，將點燃民企連環爆的博士蛙公司剔除環球綜合指數與恒生綜合指數，4月30日起生效。

申銀萬國證券（香港）聯席董事王雅媛認為，受國內經濟影響，港股今年一季度走勢本已不佳，且相當一批投資者投資意愿消極，因此導致多只民企股出現低成交量大跌。

“上市公司賬目有水分是市場投資者一早便知道、以前就接受的事實。這次多家企業出現帳目問題，原因在于早前國內信貸收緊，一些企業資金周轉不靈，帳目上的水分因而浮出水面。加上一些內資民企的負面消息不斷，一些投資者對民企股整體信心受到影響。”王雅媛認為。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Wind數據統計，股價暴跌“重災區”企業中，7成以上來自原材料、化工、工業制造業，而一直因“誠信危機”被市場詬病的信息技術、快消品類企業僅占2成左右。

“有的民企的確存在造假問題，但這不代表所有民企都出現財務造假。”招商證券香港投資銀行業務董事總經理、資深投資銀行家溫天納在接受記者電話采訪時表示。

溫天納說，市場上大量出現無從考證的負面消息，投資者必然會對企業股票進行拋售，以致股價暴跌，后期監管機構介入調查，投資者的恐慌情緒得不到安撫，加速了企業股價暴跌。

更有市場人士指出，此番民企股不同尋常的暴跌，源于嗅覺靈敏的國際對沖基金正在進場沽空。

早在3月中旬，本刊記者就以一位不愿具名的國際對沖基金從業人士處獲悉，該基金今年對工業制造業、新能源、食品板塊不看好，“準備在高價位時沽空手中這些股票，然后可能在期市內建淡倉（預計后市期指價格下調，后市會減倉的行為）”。

該人士表示，有相同看法的基金經理并非唯其一人，“根據市場慣例，對沖基金會盯上一些成交量不錯、但有負面財務消息的股票，在某目標處于股價高位時大量減持并拋空建倉，然后在市場上放出更多負面消息，以期望最大力度打壓股價”。

“如果天時地利人和，這種打壓的效果將會相當驚人”，這位人士說。

記者查閱香港聯交所資料得知，連同博士蛙在內，不少民企的股東均是對沖基金公司。3月以來，更有數家國際對沖基金減持民企股，如歐洲股神安東尼波頓旗下的富達基金，曾在3月28日減持霸王集團股票2240萬股，至5%以下水平。

著名做空者“渾水公司”也看到了香港市場這塊“肥肉”。渾水公司創始人卡森布洛克4月初公開宣布，香港“很可能是中國民企下一個欺詐重地”。這位擅長“獵殺”在美上市的中概股殺手4月11日發布報告稱，中國民企經過“金融詐騙學校”一系列包裝后，以“明星股”的身份在境外上市，以期獲得市場投資者的信賴。

而在報告發布的當天，恒生中國企業股指數便大跌至10596.91點，比3月1日下降8.7%。

所幸渾水在香港市場上的殺傷力并不如在美國市場一般所向披靡，在經歷了短暫兩天的股價變動后，兩家企業的股票均未出現較大的異常交易現象。

“這一次，渾水沒有成功，是它出手的時間慢了一些，它是等到股價出現一定跌幅時才出來踩了一腳，故而影響不是特別大。加上香港投資者已經意識到渾水唱空是與其利益相關，客觀性大大降低。”王雅媛如此判斷。

但不可否認的是，長期在歐美市場上空盤旋的嗜血者們，已漸漸東移至香港，并舉起了獵槍。

咨詢公司DataExplorers研究報告稱，近1年的時間，做空者對在香港上市內資股的平均賣空興趣從1.3%上升至1.6%，對在美上市中概股的賣空興趣則從2.8%降至1.8%。

重審內地股

幸運的是，即便在內外風雨飄搖的當下，香港市場也沒有完全拋棄在港上市的內資民營企業。

從大環境來看，香港市場投資者相對美國投資者更了解內地民營企業的狀態。“在香港，幾乎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內資民營企業的問題，尤其是市值小的企業。這些企業更容易因內地宏觀經濟周期變化而出現問題，經過市場的淘汰后，水分太大的公司將被淘汰，加上國內信貸的慢慢放寬，再度出事的比重會下降”，王雅媛分析。

交易員的態度更能證明上述觀點。一位香港新鴻基證券交易員表示，如果渾水等國際金融機構繼續做空內地民企股，未來將有很大機會可以吸納一些被錯殺的優質股。

“可以參考之前美國的股市情況，一些被錯殺的中概股在市場恢復平靜后，其股價足足回升50%以上”，這位交易員說。

不過，經歷此輪風波后，民企的市場估值有可能出現較大調整。

溫天納分析說，過去10年來，香港其實曾多次經歷民企誠信風波，但此輪風波的最大不同是，內地經濟增長主引擎出現放緩，民企高增長性已然不再那么明顯，自然很難繼續吸引投資者。

“可以相信的是，未來赴港上市的內資企業將不再出現高達3倍以上的估值”，溫天納表示。縱觀今年新股在香港股市的表現，一方面由于歐洲債務問題影響，市場悲觀情緒一直濃厚；另一方面也是受到赴港上市企業質素下降的影響，這些企業IPO集資總額減少，進程舉步維艱。

現在可能是輪到香港監管部門對內資上市公司進行規范的時候了。

香港財務匯報局在回復《財經國家周刊》的采訪郵件中提到，“由于在港上市的企業數目比往年增加，因此財匯局將提高在港上市公司的隨機抽查個案總數，隨機抽查樣本保持在占所有上市公司數目的5%水平”。

4月12日，香港財匯局行政總裁甘博文在年度工作計劃記者會上公開表示，今年財匯局將針對農業林業板塊，抽查10至15家上市公司財報。

甘博文解釋，去年部分在港上市的農業、林業公司出現審計問題，且近兩年有較多農業林業公司來港上市，故將加大對此類企業的審查。除財匯局外，港交所每年也會訂立行業主題對上市公司進行抽查。據悉，港交所今年的抽查行業主要為電訊業。

不過，由于兩地財務審核有所差異，香港對內地上市公司的檢查難免存在諸多障礙。 “盡管香港的監管制度在不斷強化和加強刑罰，但因香港監管機構的紀律執法能力只能涉及投資銀行，參與的律師、審計師等等卻往往無需承擔責任，這添加了內地民企造假的誘惑；就算不涉及造假，也埋下業績大幅倒退的炸彈。最根本的方式還是需要民企自身提高內控能力。”溫天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