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銀行業集中度

一段時間來，有關銀行高利潤的話題未曾停歇，并將獲取利潤太容易的根源歸咎于大銀行處于壟斷地位，因而根本出路在于打破壟斷。但也有觀點認為，中國銀行業并不存在壟斷。

到底該怎樣認識中國銀行業是否具有壟斷地位？

早期認為中國銀行業壟斷有兩個理由：第一，中國的銀行數量太少了。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中國的銀行數量不斷增加，但至今也只有百余家。而在過去80多年，美國的銀行數量不斷減少。1929年的大蕭條讓美國的銀行數量從25000家降低到16000家，之后持續減少，但直到世紀之交仍有8000多家銀行；第二，中國銀行業的利潤太高了。民生銀行行長洪崎所謂“銀行利潤好得不好意思公布”一說余音繞梁，讓“銀行榨取壟斷利潤”一說持續發酵。不過，不用多說大家也能感覺到，這兩個理由僅僅停留在表面現象之上。

2000年前后不少文獻提到中國銀行業的高集中度，運用產業經濟學的計算方法，提供了一些看似具有說服力的數據。如從市場集中度中找證據，以2003年或之前的中國銀行業數據計算可以發現：中國銀行業中最大的四家銀行的市場份額合計達72%（這個指數被稱為CR4），HHI指數（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是一種測量產業集中度的綜合指數）也達1550，屬于“比較集中”級別。

美國司法部的反壟斷規則認為：HHI小于1000的市場是“非集中的”，大于1000而小于1800的市場是“比較集中的”，大于1800的市場是“高度集中的”。

上述計算方法有一個默認的前提：即整個中國銀行業是一個統一的市場，所有銀行在這個市場上充分競爭。

而中國的事實并非如此。中國的銀行類金融機構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國有大型商業銀行，在幾乎全部地市級以上城市設立了大量分支機構，只在一些縣和縣以下地區留下空白；第二類是全國性的股份制銀行，在一部分城市設有數量有限的分支機構，很少在縣和縣以下地區設立機構；第三類是地方性銀行（包括城商行、農商行、信用社等），每家銀行規模都不大，但是全部業務集中在一省或者一市之內。這三類機構涉足的市場之間只有有限的交集，競爭并不充分。因此，由于默認的前提并不成立，用上文提到的CR4和HHI指數來判別中國銀行業的集中度也就不再可靠。

美國學者采用另一種方法計算：把全部國土分為眾多的大都市區（城市及商業銀行能夠輻射到的周邊地區）和農村地區，然后分別計算各個大都市區和農村地區的市場集中度。

這種方法把每一個大都市區視為一個獨立的市場，更加接近現實世界的真實情況，因而值得其他國家借鑒。實際上，采用這種方法計算中國銀行業的市場集中度比美國還容易，因為中國的統計體系是按照行政區劃設立的，中國行政區劃當中的“地級市”與美國統計體系中的“大都市”非常接近。

到目前為止，采用這種方法計算出來的中國銀行業市場集中度難得一見。2004年，筆者和高宇輝博士曾計算過廣州市銀行業2003年的市場集中度：最大四家銀行的市場份額之和CR4約為60%，HHI指數在1000到1300之間。這兩個數字不僅低于其他研究者用傳統方法計算的結果，也低于美國大都市的平均水平。我相信，如果用同樣的方法計算國內直轄市和省會城市的銀行業市場集中度，會得出相近的結果。

總之，當前中國銀行業的市場集中度并不高，不是造成銀行業高利潤的基礎。進一步降低銀行業的市場集中度，并不能降低銀行當前的利潤水平。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