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諾推至西班牙

“馬德里在下雨，今天又是一個黑色星期五。”4月20日，電話里Cathy的聲音顯得遙遠而空洞。這個26歲的西班牙女孩失業已經超過10個月，為了得到一份工作不得不離開家鄉薩拉曼卡到首都馬德里尋求機會。

馬德里的情況并沒有好多少，盡管Cathy擁有經濟學學士的學位，卻依然擺脫不了打零工的命運。“我的朋友不是被降薪就是失業，我們這一代已經成了經濟衰退的最大受害者。” Cathy說。

西班牙就業與社會保障部公布的數據顯示，截至3月底，該國總失業人口數達到475萬人，同比增加了9.63%。其中青年失業率高達50%以上。

也就在4月20日，由于市場擔心西班牙經濟增長以及削減赤字的能力，該國國債再度受到猛烈沖擊。當日10年期西班牙國債收益率一度升11基點，至6.03%。再一次拉響了西班牙違約的警報。投資者恐慌情緒彌漫，西班牙的危情再度引燃市場對歐元區新一輪金融危機的擔憂。

拆東墻補西墻

4月20日，歐洲早盤，10年期西班牙國債的收益率再度飆升，越過6%。就在4天以前，其收益率曾上升至6.1%，創自去年12月以來新高。

國債收益率的頻繁走高，標志著西班牙在市場上的融資已經越來越困難。

國際信評機構穆迪發出警告稱，如果西班牙借貸成本保持在目前水平，他將面臨很高的違約風險，因為其公共財政還在惡化。

西班牙國債收益率幾度升逾6%，引發了其或將進一步升至7%的擔憂。7%是一個重要的心理警戒線，希臘、葡萄牙和愛爾蘭都是在國債收益率超過7%后丟盔卸甲，向歐盟求助的。

今年4月份，西班牙迎來償債高峰，規模高達250億歐元。4月19日，為了償還債務，西班牙財政部拍賣了25.4億歐元2014年和2022年到期的國債，規模略超過25億歐元的目標區間，債務危機暫時得到緩解。

“雖然發債涉險過關，但高額的融資成本卻更加難以償還，債券拍賣利率的上升或令西班牙長期財政形勢進一步惡化。”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經濟室主任陳新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說，西班牙發新債是為了還舊賬，如果融資成本越來越高就會出現債務不可持續，當舊賬還不上時，就需要救助。

“拆東墻補西墻”不是解決債務危機的有效方法，只有經濟增長才能解決不斷凸顯的債務問題，但西班牙經濟一季度環比下降0.4%，已經陷入衰退。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世界發展研究所副所長丁一凡認為，西班牙作為歐元區第四大經濟體，一旦違約將會帶來嚴重的后果，因為其跟拉美經濟發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近年來拉美對世界經濟的貢獻率處于不斷上升；同時，與之關系密切的債權人法、德、英等國都難以幸免；而意大利、葡萄牙等重債國也會受到牽連，歐債危機將進入另一個高度。

23日，西班牙股市IBEX35指數跌至6846.60點，跌幅達2.76％。IBEX35指數自09年低點的增幅被消耗殆盡。西班牙股市一夜回到三年前。

緣起地產泡沫

西班牙財政問題，是多年來房地產泡沫破裂、銀行壞賬積聚和政府財政超支等綜合作用的結果。

中金公司此前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西班牙國債問題的根本在于2007~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長期入不敷出，外資涌入房地產市場所造成的資產泡沫。金融危機爆發后，地產泡沫破裂導致銀行壞賬積聚。由此引發了西班牙銀行融資風險增加。

4月18日，西班牙央行公布，該國銀行業貸款壞賬率今年2月達8.2%，創18年以來新高。受此影響，幾乎沒有西班牙銀行可以從信貸市場獲得融資，而是嚴重依賴從歐洲央行的借款。歐洲央行此前公布的數據顯示，西班牙銀行在其的總借款額與2月相比已接近翻倍。

盡管此前西班牙政府對銀行業施行了救助，將其私人部門的負債轉移至公共部門。但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金融學院院長丁志杰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這種轉移過程中風險不斷被放大，導致政府負債的大幅增加，由此引發了一系列的主權債務風險。

地產泡沫的破裂還帶來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馬德里卡洛斯三世大學經濟學教授Juan Dolado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經濟危機之前房地產在西班牙經濟中占很大的比重，地產泡沫破裂之后，不但帶來了銀行壞賬，也造成了大量的失業，這就導致大量的政府財政流向了失業金以及失業者的救助和培訓，由此也導致政府財政赤字猛增。

為了提高融資能力，增加流動性，債臺高筑的西班牙政府從2010年就開始采取了加稅等一系列的緊縮措施。

2012年，歐元區其它國家希望西班牙將財政赤字占GDP比重從8.5%減少至5.3%，這將是歐洲最嚴厲的緊縮計劃之一。為了達到這一目標，西班牙拉霍伊政府宣布削減270億歐元中央政府開支，并且正在考慮對地方當局的預算支出實施限制。

4月20日，西班牙內閣又批準了削減100億歐元教育和衛生開支。

盡管西班牙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的緊縮措施，但其國內經濟并沒有看到任何復蘇的跡象。

目前西班牙失業率高達23%，創1987年以來的新高。最新的西班牙3月Markit制造業PMI降至44.5點，為12個月以來最低，西班牙銀行預計2012年西班牙經濟將萎縮1.7%。

盡管如此，西班牙財長Luis de Guindos多次強調，西班牙不需要援助。

空頭作祟?

“其實西班牙現實情況應該沒有市場反映的這樣糟，現在主要是做空機制作祟。”前不久訪問過西班牙的社科院歐洲研究所經濟室主任陳新對記者表示，截至3月份，歐洲央行共進行了兩次長期再融資操作(LTRO)，為商業銀行提供了1萬億歐元以上的三年期低成本資金，這使歐元區銀行獲得了充足的流動性，也提振了一直低迷的主權債券市場。

陳新認為，現在西班牙波瀾再起，不排除是一種新的市場做空。事實上從3月份開始，華爾街的多位投資大鱷都在唱空歐債。

世界上最大的對沖基金Bridgewater的創始人Raymond Dalio在給其投資者的報告中表示，西班牙現在的情況比歐洲央行兩輪長期再融資操作(LTRO)之前的情況還要糟糕。他預計歐洲為了避免金融市場崩潰，將不得不采取措施救助西班牙。

對沖基金經理人保爾森公開表示，他正在做空歐洲主權債，同時大量買入了歐債信用違約掉期合約(CDS)，防范違約風險。

量子對沖基金創始人金融大鱷索羅斯也警告說，歐元的危機正在深化，破壞歐盟的凝聚力。

“金融一直跟投機有很大的關系。市場具有放大效應，一旦投資者跟風拋售，就會抬高西班牙的融資成本，使西班牙主權債務局勢再度吃緊。”陳新表示。

丁一凡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也提出，華爾街唱空歐債，實質上是一種資本爭奪戰。“現在英美很多媒體不斷唱空西班牙，唱空歐洲，就是為了吸引更多的資本流向本國。”

彭博數據顯示，近期流出西班牙的資本創下新高。僅在3月份，就有約650億歐元資金逃離西班牙。

盡管狀況不斷惡化，但是一些學者還是表示西班牙的問題不同于希臘。希臘是自身沒有償債能力，理論上已經破產。但西班牙是被動負債，在金融危機之前它還有財政盈余，只是由于希臘危機爆發后，投資者對整個南歐國家主權債務信心下降，導致其風險溢價上升，出現流動性困難。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康奈爾大學終身教授黃明也認為，現在歐債危機本質就是擠兌，起因是，資本市場不信任，賣空基金趁機搗亂，“其實歐元區除了希臘以外，絕大多數國家都不是基本面的問題。這些國家在金融危機前都很健康，如果給它時間很可能恢復過來。”

誰來拯救

盡管西班牙政府對外一再表示不需要救援，對內呼吁民眾，靜待緊縮政策見效，但經濟何時才能復蘇的確是個未知數。

“現在西班牙老一輩的人寄希望于祈禱，年輕一代為了生計更多選擇背井離鄉”。Cathy說，如果下個星期依然沒有找到工作，她將奔赴巴黎，那邊有個超市可能為她提供一個職位。

Cathy對記者表示，她現在很懷念小時候用本國貨幣的日子，“如果不是加入歐元區，情況是不是不會這么糟？”

Dolado教授也認為，在1999年之前，政府可以通過通貨膨脹來減輕債務負擔，也可以通過貨幣貶值來保持自己的產品競爭力。但是現在這些方法已無法實現。加入歐元區的諸國不但沒有獨立的貨幣政策，連財政政策也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4月19日，歐盟委員會發言人Olivier Bailly公開宣稱，歐盟沒有計劃去動用歐洲金融穩定基金或歐洲穩定基金，為西班牙銀行提供支持或融資。

4月23日，歐盟公布的官方數據顯示，由于各國政府為填補財政赤字以及為重債國提供救助資金大量舉債，2011年歐元區17國的債務／GDP比率從2010年的85.3％增至87.2％，為歐元區形成以來的最高值。

在歐盟一籌莫展之際，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拉加德本月公開表示，西班牙政局穩固，目前不需要IMF援助。

但丁志杰認為，隨著西班牙國債收益率的攀升，其需要救助的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大。對于解決歐債危機，目前普遍認為沒有可行性方案。

“現在的救助就是減緩危機。此前歐盟用輸血的辦法保證希臘渡過了償債高峰期，這僅是其問題延后而不是徹底獲得解決。并且還帶來了一定的負面效果，希臘現在僅想自救而不想被救。”丁志杰說。

黃明認為，全球對付擠兌的辦法就是找一個有錢的“老大哥”做后盾，“他還不起錢，我來還。”這樣信心就恢復了。但是，本應該出面的“老大哥”德國卻不愿意。究其原因還是歐元區的體制過于僵硬，以及缺乏統一的語言、文化、感情和政治基礎。在希臘陷入債務危機之際，德國的主流媒體曾指責希臘人懶惰、腐敗和愚蠢；希臘人也反駁指德國欠他們數十億美元的戰爭賠款。

“如果歐元區有統一的頂層設計，問題就可以早點解決。”黃明說。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中心主任肖耿也認為，歐洲現在的問題就是其中央銀行沒有發揮最后貸款人作用。其根本原因還是制度上的限制，歐洲政治上沒有統一起來。

就在歐債懸念重啟之際，G20財長會議再次在華盛頓召開。雖然IMF已獲得4300億美元的增資承諾以增強其危機防范能力，但解決歐洲債務危機的責任仍在歐洲政府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