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石激起千層浪。
直到3月最后一個星期前,多數市場人士眼中的“溫州金融改革樣本”還是一個模糊而不確定的概念。
而數日后,隨著溫州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的正式獲批,深圳、上海、天津三地金融改革亦相繼發聲。這似乎意味著,金融改革浪潮將在全國重要經濟城市興起。
搶跑地方金改
3月28日,國務院決定設立溫州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地方金融改革之火隨即點燃。
一周之后,央行行長周小川率領央行調研組赴浙江溫州了解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建設情況,并首次提出“溫州金融改革是自下而上的,允許試錯”的觀點。
很快,4月12日,深圳市政府常務會議研究通過《關于加強改善金融服務支持實體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下稱意見),提出24條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意見措施,內容包含多項金融創新之舉,如展開跨境雙向貸款試點業務、成立深圳前海股權交易所、擴大代辦股權轉讓系統試點、促進企業跨境發債等。
有消息說,深圳金融改革早在2010年深圳特區成立30周年之際已基本成型,只是當時決策層并未對方案明確表態,因此被擱置下來。這次“舊案重提”,也是看準了金融改革的大趨勢,順勢而為。
12日的深圳市政府常務會議剛過,媒體就將《意見》的全文一字不落地登在了各大網站的頭條。
“本來還有許多事項只是在籌備過程中,如今(《意見》)內容提前曝光,更是要盡快落到實處。”一位接近調研組的人士對記者說。
記者向深圳前海管理局問詢得知,目前深圳方案正等待審批。
4月17日,證監會主席郭樹清在武漢參加湖北省資本市場建設工作會議時表示,應深化新股發行體制改革、解決一二級市場協調發展的問題,并加快多層次資本市場建設,新三板各項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3天后的4月20日,天津也召開了金融工作座談會。《天津日報》的報道說,會議的一個主要內容是“研究部署今后一個時期金融工作”。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市委書記張高麗出席會議并且作了講話,他提出,“要全面推進金融改革創新,提高金融服務實體經濟水平,完善金融監管體制”。他說:“加快金融改革創新,是應對嚴峻復雜經濟形勢的迫切需要,是落實國家發展戰略的重大舉措。”
天津市市長黃興國特別強調,“要找準角度,形成優勢特色,加快建設金融集聚區,提高金融機構聚集度,研究建立北方要素市場交易中心、北方資本市場交易中心、北方融資租賃中心、私募股權基金管理中心、國際保理業務中心等。”
其實,天津一直沒有停止金融創新試驗的腳步,金融以及涉及到城鄉統籌的小城鎮建設、土地改革這兩大方面的改革內容,一直是十個綜改方向中最為外界關注的方面。
這也是天津擁有綜改專項方案的兩大領域之一,在天津的金融創新專項方案中,囊括了全國艷羨的場外交易市場以及“港股直通車”等改革事項。天津沒有停止過對此項工作的申請和促進,而在眼下金融改革的大勢下,天津也正在積極促成各項金融改革目標。
與此同時,天津在金融革新也在進行著多項發展嘗試,在全國大興金融背景下,天津為自己尋找的錯位定位是:“建設與北方經濟中心相適應的現代金融服務體系和全國金融改革創新基地的目標定位”,關鍵詞是“金融服務體系”和“創新基地”。
溫州金改試驗的星火快速傳遞。在不到30天里,金融高官馬不停蹄地造訪各城市調研,地方政府金融改革的構架也火速出爐。
這一態勢的背后,也有各地區智庫研究力量和媒體造勢的角力。
深圳前海的金融規劃,依托于北京一家知名研究所歷時一年的研究課題,據設計方介紹,現在公開披露出來的只是方案很有限的一部分內容。
同樣,在上海的金融中心建設中,也一直委托高校在進行研究設計。來自學術界的信息顯示,在上海競爭中央“人民幣國際化”等政策扶持稍顯落后之時,相關機構緊急跟進商討應對,在課題的委托上開始物色新的智力支持。
同樣的智力比拼也發生在珠海橫琴等地。4月中下旬,廣東省主管經濟的副省長陳云賢在造訪橫琴后,專門提出橫琴應立即拿出一套金融改革方案。由于時間緊迫,橫琴將此方案委托給廣東一家常年致力于離岸金融研究的著名高校研究所來開發。
金融新版圖
在中國,金融中心的建設從來不乏各種藍本。在溫州金融試驗區正式成立以前,各地方政府便開始探討區域內金融中心可能出現的模樣。上海浦東志在爭奪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天津濱海要建立北方金融中心,深圳前海、廣州南沙、珠海橫琴、海南海口等,欲爭南方金融第一位置;在西部與中部,成都、武漢、西安都打出了建立金融中心城市的旗號。
有業內人士說,“在網上搜索金融中心城市,一下就能搜到十幾個,似乎中國每一個省份都能建立一個金融中心。”
“金融中心城市的形成,往往都產生于經濟發達、交通便利、通訊便捷與金融人才相對集中的城市,如紐約、倫敦、新加坡等地,其形成不外乎兩條路,一是政府有意識推動,二是當地經濟不斷壯大而自發形成。”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所長夏斌說。
而從國內看,除上海長三角與廣東珠三角這兩大經濟實力雄厚、金融制度相對完備的地區外,其他地區提出的建立金融中心城市的規劃,幾乎都是地方政府有意識推動的結果。
夏斌說,“在國家統一金融市場游戲規則下,各地方政府強調金融中心建設,往往是看中當地經濟建設中資金籌措的問題,希望憑借建設金融中心而擴大存貸款市場、吸引大型資本的落戶。”
在經濟增速下調、投資動力下滑的經濟背景下,地方政府都需要非銀行信貸類的資本來破除身上的資金緊箍咒。而溫州金融改革方案的獲批,正好砸開了中國金融進一步改革開放的大門,從地方政府到大型資本、民間資本都嗅到了下一個“蛋糕”的味道。
“中國經濟總量較大,有成立區域化金融中心的先決條件,同時出于各地增加財政收入的考慮,建立區域金融中心也符合地方政府發展經濟的需要。”有國家發改委專家這樣認為。
而對觸覺敏銳的資本市場來說,誰先抓住了這種不同尋常的脈動,誰就可能獲得巨大的短期利益。就在一些地方金改政策框架初現端倪之際,浙江、深圳、上海、天津等區域概念股紛紛漲停。“金融改革概念股”一躍成為了投資者最新的追捧對象。
Wind數據顯示,作為金改領頭羊的浙江、深圳板塊近日被游資炒作,4月10日至今累計漲幅均在40%以上,而隨著上海、湖北、天津可能接棒金改下一站,這些板塊的概念股亦表現出強勁的增勢。
地方角逐金改,會給未來的中國金融版圖帶來怎樣的變化?
上述國家發改委人士對記者分析,“上海的金融改革重點在于建立國際金融中心,開展國際板、跨境結算,從而實現與國際接軌;天津的地理位置靠近北京,不能發展傳統的銀行業或保險業,因此將目標鎖定在PE和VC,加上有近千家PE/VC落戶于此,成為全國PE中心不是難事;溫州地區民間資本雄厚,民間金融合法化與灰色借貸陽光化則是其改革的人心所向;至于深圳,由于其高科技發達、擁有創業板重要市場、金融人才匯聚以及靠近香港的多項優勢,改革范圍自然可以囊括多項跨境業務。”
“溫州、深圳、上海、天津都在進行金融制度改革的探索,但重點則各有不同,目前很難定義孰優孰劣。”瑞穗證券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沈建光說。
在沈建光看來,四地的金融改革呈現不同側重,“比如,溫州主要以民營經濟為主,其金融改革作為打破銀行業傳統的壟斷、建立準入機制的試點,同時也將推進海外投資與個人直投等資本項目開放。”
“深圳與離岸人民幣中心香港的地理位置接近,與香港的廣泛交流能夠促進國內外人民幣的流通,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上海立足于建設國際金融中心。而天津出臺的 18項措施,相對于溫州和深圳方案,更加傾向民生。”
他認為,“值得肯定的一點是,四地積極推進金融改革,表明決策層加速金融改革的決心更加堅定,未來可能陸續出臺更多舉措,以深化金融改革與支持金融創新。”
在這輪地方金改計劃申報與獲批的競爭背后,也能反映出近幾年中國金融創新的一個趨勢:改革已經開始從“摸著石頭過河”,過渡到“允許誰先摸著石頭過河”的階段,這就要求需有研究設計蘊含其中。先前幾年“金融中心”要政策、要扶持,所涉及的層面往往過于宏觀;但金融實際是一個非常技術化的問題,必須要有一個具體抓手,定位到“人民幣國際化的區域中心”、“私募股權中心”,并進入到操作層面。此番各方在方案披露上之所以如此敏感,對設計細節三緘其口,固然是在等待國務院正式批復,但擔心競爭對手搭便車恐怕也是原因之一。這如同申請專利,恰恰從定位上規避金融中心同質化的遍地開花問題。
在各地涌動的競爭下,最終能夠獲批的方案肯定是有限的。“但這些獲批的試點將成為中國金融改革的先行軍,對深化金融改革將有引導示范的作用,也對當前處于放緩趨勢的中國經濟有提振的作用。”上述國家發改委人士表示。
自下而上的推力
“當前金融制度改革面臨兩大問題:實現利率市場化與資本賬戶的開放。”暨南大學金融系國際金融系教授兼博導楊星說。
在她看來,我國諸如國債利率、回購利率等貨幣市場的利率已實現市場化,但存貸款利率仍處于管制范圍,“我國的存款利率上限和貸款利率下限由央行決定,銀行系統承擔著政策性負擔,國家通過管制存貸款利率來保證銀行的利差收益”。
溫州與深圳兩大不同側重的金融改革,某種程度上正是一種自下而上、倒逼存貸利率市場化與資本項目開放的手段。
在溫州提出金融改革方案中,“銀行利率市場化”這一頗具觸動性的意見被重點提及,盡管該觀點在浙江省層面便被否決,但其“投石問路”的意義不言而喻。
國家發改委城市和小城鎮中心研究員易鵬認為,利率區域市場化在當前暫不可行。“如果溫州將本地利率規定在10%來攬儲,那么誰愿意將資金投去其他地方?”
“溫州有良好的融資平臺,民間資本雄厚,理論上有推動利率市場化的先決條件;但央行對此的看法還是比較謹慎,一是相對于某種金融產品的利率市場化,區域性利率市場化可操作性不強;二是某些銀行逐利性很強,不排除利率市場化后,貸款利率和銀行息差不升反降,從而影響金融穩定。”中信證券相關報告的分析說。
“但不能否定的一點是,這一觀點短期內具有重大的標志性意義,是民間金融改革的一塊試金石。”報告說。
易鵬認為,“沒有這樣的倒逼行為,深化改革就只是紙上談兵。”
另一方面,深圳改革范本則劍指資本項目的開放。
4月12日,深圳政府在當日發布的《關于加強改善金融服務支持實體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中提到,將推行深港兩地跨境雙向貸款業務,鼓勵前海企業去香港發行人民幣債券。
“如果此提議得到國務院批準,將對利率市場化形成巨大的利好。”沈建光認為。
在他看來,上述意見對于拓寬企業利用香港低成本人民幣資金支持實體經濟發展,拓寬融資渠道具有積極意義。
“這是因為香港人民幣利率是市場化利率,通常低于內地利率;通過向香港等境外市場融資,前海企業可以獲得廉價資本,促進中小企業發展,同時也能促進內地的利率市場化進程。”沈建光說。
此外,由于涉及資本回流,深圳前海的改革提議也同時打開了資本項目開放的大門。
沈建光建議,在具體操作上,前海可以采取在本地結算中心與深圳結算中心兩點交割,實行當天交割金額總量控制,來借以控制每日跨境資金進出總量,初期總量可以稍少,而后逐步放開。同時,不允許在離岸金融中心與境內其他地方或機構間的直接資金往來,而是全部通過結算中心間接進行。
“這種方法將拓寬境外資金特別是人民幣資金的回流通道,提供了更多保值增值與投資渠道。在離岸市場上,有利于加大離岸人民幣市場的吸引力,做大離岸人民幣存量,加強離岸市場的活躍程度;同時在岸市場上亦有助于加快國內金融改革,為國內企業海外融資提供契機、促進海外人民幣回流,進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沈建光認為。
與深圳一岸之隔的香港也對深圳金改頗為關注。香港金管局發言人對記者表示,由于方案尚未批準,金管局暫時不好發表任何見解,但仍保持著對事態發展的關注。
也許,來自香港市場人士的看法更能表明態度。香港太平洋國際投資集團總裁唐儀對記者表示,前海金融改革試點的建立,不僅可以促進深圳本地的金融發展,對港澳來說也可以形成互補,成為內地與港澳的橋梁,幫助更多內地資金尤其外匯進入港澳,推動三地的金融業發展。
央行決心
針對溫州、深圳前海金融改革設計,資本市場與學術界因兩大方案中涉及的金融制度改革而站在了相互對立的兩面。
一些市場人士認為,鑒于中央對本次金融改革試驗的重視,利率市場化與資本賬戶的開放有可能在5年時間內形成。
不過,部分經濟學家卻提出質疑,認為利率與資本賬戶的改革帶來的影響過大,恐引發資本市場乃至宏觀經濟的強烈動蕩,因此不宜操之過急。
深圳市僑聯副主席、廣東省人大代表文煥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透露,“現在討論的不是誰是第一個吃螃蟹者的問題,而是次優理論的問題。怕就怕改革步伐太快,非但不能起到優化作用,反而使現狀惡化。”
在近乎白熱化的討論中,中央金融管理部門與地方政府并沒有表態。記者曾多方聯系深圳前海、上海浦東、天津濱海以及中國人民銀行相關人士,所獲得的答案基本是“請耐心等待國務院的批示”。
其實,決策層的想法不是沒有蛛絲馬跡可尋。
在4月3日,證監會便宣布新增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QFII投資額度至500億美元,人民幣RQFII500億元,而今年初這個額度為200億元。
之后,央行于4月16日宣布,從即日起擴大銀行間即期外匯市場人民幣兌美元交易價格浮動幅度,由0.5%擴大至1%。
同樣是16日,外管局在其網站上發布了一則消息:“目前,強制結售匯政策法規均已失去效力,實踐中不再執行”。
4月17日,央行發布一項調研報告更明確表示,“利率、匯率改革和資本賬戶的開放是當前金融改革的重要內容,三者是循序漸進、協調推進的關系。中國加快資本賬戶開放正處于難得的機遇期,應積極推進資本賬戶基本開放,同時進一步推進利率市場化和匯率形成機制。”
這種呼聲在海外市場上尤能得到體現。4月,倫敦首次由官方層面宣布將成立海外離岸人民幣債券市場,并與香港、新加坡三地共同推進人民幣境外結算業務。倫敦金融城報告指出,倫敦市場上人民幣存量已達到1090億元,離岸人民幣資金池規模已初具雛形。與此同時,匯豐銀行以2倍超額認購率在倫敦發行了首批人民幣債券。
“這可以看作是對現行金融體制的松綁,最可能的方案是先批準區域性資本賬戶的開放,然后由人民幣國際化倒逼內部利率市場化。”暨南大學國際金融系教授兼博導楊星說。
這種分析與記者從相關方面獲悉的消息有吻合之處。《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近日從接近金融改革方案設計的相關人士處獲悉,部分與境外人民幣市場息息相關的地區正在構建離岸人民幣業務試點。
例如,海南正在打造以離岸金融業務試點為導向,促進其國際旅游島的建設;珠海橫琴亦正準備在CEPA框架下深化粵港澳金融合作、打造以在岸/離岸人民幣結算島為主題的一系列的金融創新,這些方案意味著廣東以及沿海等地將可能盡快打通人民幣國際化的通道。
(本刊研究總監史晨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