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金融風暴最肆虐的2009年,129年歷史的德國家族企業舒特公司做了件破天荒的大事——向銀行申請貸款。
由于全球性危機,這家機床設備制造商的訂單銳減90%。“在當時情況下,無論你之前多么強大,都會感到環境的殘酷,”卡爾·韋爾克是公司的決策人。1880年,韋爾克的曾祖父創辦了這家位于科隆的公司,到韋爾克已是第四代。
他還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聯邦政府的“迷你工作”項目:減少工人的勞動時間,降低薪金標準,但不裁員。工人收入損失的一部分由政府補貼。
“我走到工人面前,對他們說:‘我們一起渡過難關,公司不會解雇任何人’,”韋爾克說。
很快,德國經濟開始走出低谷,公司迅速恢復生產,工人又忙碌起來。2010年,舒特公司的銷售額翻了一番,大大超過危機前水平。
一家不到700人的企業,在短期內起死回生,堪稱奇跡。舒特公司危機中的經歷,在德國企業中頗具代表性。
10年前,德國為積弊所累,外號“歐洲病夫”;10年后,卻已成為歐洲之巔。這個連續從兩輪經濟寒潮中率先復蘇的國家,有著怎樣的特殊之處?
“隱形冠軍”
奇跡并非偶然。舒特公司名不見經傳,但掌握著世界頂尖的多主軸自動車床技術及多項專利。在德國,這樣的中小企業成千上萬。
經濟學家稱之為“隱形冠軍”。這類企業,不追求“大而全”,專注于“小而特”,看重技術研發,善于經營“縫隙市場”,產品雖是小部件,但技術上獨一無二,制造上精細高質,功能上不可或缺。公司一般規模不大,在不少國家和地區設有分支,直面客戶需求,許多是代代相傳的家族企業,極少上市和介入金融市場,揚名于業內而隱身于外界。
官方數據顯示,如果以年營業額低于10億歐元為標準,德國中小企業占全國企業總數的95%以上,創造了近70%的工作崗位,完成了德國40%的出口,總產值占國民生產總值的一半左右。它們是德國工業真正的基石。
研究德國中小企業20余年的管理咨詢師貝恩德·費諾爾說,德國中小企業有一套特有的經營哲學。它們的目光更長遠,希望將公司一代代傳承下去,而非單純謀求短期回報。
“這些企業會盡可能地留住熟練員工,花大筆錢用于研發,以保持在行業內的領先地位。企業主與工人都把自己看做大家庭的一部分,在危機時結成命運共同體,”費諾爾說。
德國歷屆政府重視發展中小企業,不僅制定了《反限制競爭法》、《中小企業促進法》、《中小企業研究與技術政策總綱》等政策法規,還在聯邦和地方層面成立中小企業促進機構。在不影響正當競爭前提下,時常推出針對中小企業的聯合科研項目和減稅政策。
費諾爾的一項調查表明,眼下大約1300家德國中小企業處于行業領軍地位。它們既保留了百年前手工作坊的精細考究,又有工業時代的高效率和強大創新力,借助其全球網絡和產品優勢,為德國經濟復蘇注入巨大推力。
實業興國
一次,時任英國首相布萊爾向德國總理默克爾詢問德國經濟成功的秘訣,默克爾回答說:“我們至少還在做東西,布萊爾先生。”
德國聯邦統計局數據顯示,過去15年中,制造業占德國GDP的比重始終維持在23%左右,穩居歐盟第一。
2011年歲末,大多數德國人放下工作準備享受圣誕時,慕尼黑附近的寶馬車間里卻依然忙碌——為如期完成訂單,寶馬公司宣布將圣誕假期縮短為7天。戴姆勒-奔馳、奧迪等公司也宣布了類似的假期縮減計劃。
德國機械制造業全球市場占有率達17%,員工約100萬人,是德國勞動力最多的工業部門。在31個門類中,德國在模具制造、數控機床等17個領域保持全球領先。歐債危機下的2011年,德國機械制造業產值達1880億歐元,產量比上一年增加14%。汽車業、化工制藥業和電子電氣業等優勢產業也逆勢上揚。
“德國制造”因成為高品質和高技術的代名詞而獲全球追捧。2011年,德國出口增長8.2%,并首次突破1萬億歐元大關。過去10年間,德國經濟增長的三分之二都得益于出口。
“迄今為止,德國是全球化浪潮的最大贏家,”德意志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托馬斯·梅耶說,“它既受益于國際分工的細化,也得到了強大的需求支撐。”
與先前人們預計新興國家將憑低成本擠垮德國出口相反,中國、印度等國家為“德國制造”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商機。德國工業聯合會的數據顯示,去年德國機械制造業對華出口增幅高達33.9%。“中國或許是世界工廠,但德國是世界工廠的制造者,”這是德國管理學大師赫爾曼·西蒙的經典名句。
科教并重
德國的可畏之處不僅在于堅持科技創新,讓本土企業占據產業鏈高端,還在于培育出大量高素質的工人和科研人員,以確保生產環節的嚴標準和高質量。
企業是德國最活躍的創新主體,其科研投入占全國總量的70%。歐盟企業研發投資排名中,前25位就有11家德國公司。排名第一的大眾汽車公司一年研發經費高達58億歐元。
馬普學會、亥姆霍茲聯合會、萊布尼茨聯合會和弗勞恩霍夫應用研究促進協會等德國四大公共科研機構的研究方向從基礎到應用各有不同,科研員工均超過萬人,年度預算在13億至30億歐元之間,與全國近300所高校和地方科研機構織成一張統籌互補的科研網。
由于一線工人直接關系到每一個產品的品質,職業教育則實施德國著名的“雙軌制”——由學校和企業聯合培養。這種從普魯士時期便已定型的半工半學體制,既保證了工人的高素質和動手能力,也在潛移默化中使德國精益求精、一絲不茍的職業操守得以代代相傳。
對于更高層次的碩博士培養,德國大部分理工科碩、博士研究生都會拿出一年左右到企業實習,在一線生產實踐中確定選題完成畢業論文。此外,一些企業與大學、研究機構建立定期聯系,將部分研發人員送往高校進行再培訓。
自我革新
如今德國經濟在危機籠罩的歐洲獨領風騷,而十幾年前,卻是另一番光景。
兩德統一引發東西部失衡,大批工人失業。從1995年到2003年,德國經濟年增長率徘徊在0.5%左右,低于歐元區平均水平。
面對低迷的經濟和一系列社會頑疾,施羅德政府提出包含30項具體措施的《2010行動綱領》:合并失業補助和社會救濟金,為企業松綁和減負,放寬創辦公司和手工業者上崗條件,在公平基礎上放松解雇保護限制,并提高退休年齡。
政府與工會組成的“勞動聯盟”達成關鍵協議:工會同意限制薪酬增幅,但政府和企業必須盡最大可能提供就業保障。短時工、迷你工作等制度就此成型,在以后多次經濟危機發揮調節作用。
改革引發社會強烈反彈,隨后施羅德在大選中被默克爾打敗,黯然離職。然而經過短暫陣痛,改革將德國引向正途。自2006年起,德國失業率開始下降,政府赤字逐步縮小,勞動成本從此被控制在較低水平。默克爾后來也靈活地延續了前任的治理思路。
至金融海嘯襲來時,昔日“歐洲病夫”已大體恢復健康。“迷你工作”等制度使德國勞動市場具備了前所未有的彈性,緩解了金融危機的沖擊,為日后快速恢復產能儲存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