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每到三月三,村莊上便會有人請了戲班,連唱三天。
年年都是不同的戲班,卻都是同樣漂泊的戲子,生存和漂泊的艱難,磨掉了人的銳性,讓他們專注于唱戲,對其他的事物再無興趣和激情。
記憶最深的,是那個清秀的女子。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坐在井沿上,撫著孩子喂奶。極專注的表情,仿佛她凝視的是她的整個世界。陽光不知從什么地方鉆出來,輕輕搖曳著。有人喊:“快點兒,要上場了。”她鎖了眉快步走出紗幔,卻在那一瞬,回頭望向孩子,那樣飽含深情的一眼,看向的是她的希望,她的全部。
籠罩整個戲臺的,是七棵大樹。然而最大的那棵卻沒有做鋼管的支架,像被拋棄的棋子。六棵樹圍成一個圓,而它就恰恰立在中心的那口井旁邊。一樹一井,落寞孤單。
戲開始了,我輕巧地躍過后臺。果真是那個女子在唱,說不出的哀婉,聲音百轉(zhuǎn)千回。
那出戲也是戲段里常出現(xiàn)的,內(nèi)容大概是一位古代的貧婦,死了好賭的丈夫,尸骨未寒,就有人來索債,讓賣掉兒女。兒女哭著叫著,拽著她打著補丁的衣角。幾只手相互扣緊,卻還是被掰開。逃不開宿命地被插上稻草拖走。偌大的戲臺上,只剩下她自己,單薄虛弱,絕望哀傷。
樂器奏出的曲調(diào)突然變得激烈,“嘈嘈切切錯雜彈。”她也像陡然來了勇氣,口中的戲詞如控訴般,在戲臺上方回蕩。
這疊戲,本就以哭腔為主,凄厲哀傷,不曾有人注意她何時開始哭泣,直到泣不成聲,淚水沖了妝。戲臺上陽光碎片隨著樹葉輕蕩,仿佛為她哀傷。寂寞荒涼,如她們漂泊的時光。
這疊戲是怎樣結(jié)束的,她又是怎樣離開的,我不知道。
看戲的人心滿意足地回家做午飯,而我心里卻裝得滿滿的,不知是為她悲傷,還是為誰心酸。我不知道她是哪里人,有怎樣的經(jīng)歷。那段戲,究竟勾起了怎樣的記憶,令她如此悲傷?
我很自然地想到那株樹,翠綠茂盛而又獨立……至今都說不清的情愫,我只固執(zhí)地認為她們相通。有些事,記著或忘記都不需要任何理由。這樹和她,也是如此不需緣由。
樹,她和戲,留在記憶里,時不時冒出來,沖撞那顆心。她不是什么名家,卻獨為我唱了一出戲,一出讓我用生命去銘記的戲。以致以后多次聽?wèi)颍还苁青l(xiāng)村純樸的家鄉(xiāng)戲,還是華麗舞臺上名家的演繹……全都索然無味。
有時,我會忍不住想:她為何獨自一人帶著那個不到一歲的寶寶隨戲臺漂泊?是因為被所愛的人拋棄了嗎?她……背后究竟有怎樣的故事?終是無解的問題!
那株大樹轟然倒塌的時候,我知道什么都挽回不了了。我親眼目睹它被砍殺的過程,十幾個人圍著它又砍又鋸。它的悲凄,一如當(dāng)年那個戲臺上的女子,絕望哀傷。她們到底是相通的!
戲已經(jīng)很久未演了,換成了看電影。那個女子和孩子,她們在哪里,怎樣的結(jié)局,是不是已經(jīng)找到安息?樹是不會再痛的,寂寞的苦楚,它再也不用忍受,死了的是不會思考的。那株碧色的樹,那個哀婉的女子,那場我用生命去銘記的戲,是只能在回憶里了。
而我,將帶著這樣的記憶,尋找我的幸福以及安息。
那人,那樹,那場戲!
(指導(dǎo)老師: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