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相如功大于廉頗嗎

節(jié)選自司馬遷《史記》的經(jīng)典名篇《廉頗藺相如列傳》是高中眾多版本語文教科書不可或缺的選文。人教課標(biāo)版（下同）高中語文（必修）共選司馬遷兩篇文章，一篇是《鴻門宴》（第一冊第六課），另一篇便是《廉頗藺相如列傳》（第四冊第十一課）。《廉頗藺相如列傳》（人教版課標(biāo)課本節(jié)選部分，下同）寫了“完璧歸趙”“澠池之會”“將相交歡”三個故事，以事寫人，成功塑造了廉頗、藺相如等人物形象。閱讀《廉頗藺相如列傳》，不少人的感受是：藺相如大智大勇、胸懷寬廣，廉頗率直魯莽、知錯能改；藺相如鮮花一朵，廉頗綠葉一片，廉頗的狹隘自私映襯藺相如胸懷若谷。造成這樣一個結(jié)果的原因是：“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居廉頗之右。”藺相如真是功大于廉頗嗎？本文就這一問題，略述管見，以期和專家、同仁共同探討，還廉頗一個公正，給文章一個正解。

一。是誰以為相如功大于廉頗

《廉頗藺相如列傳》寫了藺相如四件事——獻(xiàn)計繆賢、完璧歸趙、廷叱秦王、寬容廉頗。獻(xiàn)計繆賢，使得藺相如才華突顯，贏得一個做趙國使者的機會。完璧歸趙，顯現(xiàn)了藺相如的智勇，“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于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由“舍人”變?yōu)椤吧洗蠓颉保M(jìn)入上層社會之列。但“上大夫”畢竟不是“上卿”，藺相如仍位居廉頗之左（之下）。只是澠池會上廷叱秦王，保住了趙王的面子，趙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相如得以“位在廉頗之右”。由此可見，是趙國的領(lǐng)導(dǎo)人——趙王以為相如功大，是趙國的領(lǐng)導(dǎo)人——趙王拜相如為上卿。筆者認(rèn)為，趙王一己之見，不等于客觀實際，也不能證明藺相如功勞就比廉頗大。

二。功勞大小關(guān)鍵在做了什么

成就藺相如位居廉頗之上的是“澠池之會”，“澠池之會”誰的功勞大？無疑當(dāng)屬廉頗與藺相如。廉頗與藺相如二人誰的功勞更大？不能趙王一人說了算，須看兩人做了什么。藺相如完璧歸趙，表面上看維護(hù)了趙國的尊嚴(yán)和利益，實際上給秦國攻打趙國提供了借口。仿照藺相如邏輯，秦王不齋戒取和氏璧，曲在秦；秦王齋戒，和氏璧揣回趙國，曲在趙。秦國要和氏璧是假，想占領(lǐng)趙國城池是真；秦國想打趙國卻師出無名，藺相如的小聰明，是秦國理由充足，結(jié)果是“其后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fù)攻趙，殺二萬人” 。在這種情況下，“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于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 。由此可見，秦趙澠池會，不再是要“和氏璧”，而是要趙國的土地甚至趙王的性命。在決定去與不去澠池這個問題上，廉頗藺相如都主張去，兩人功勞相當(dāng)。“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就此可斷，在對秦策略上，廉頗深謀遠(yuǎn)慮一錘定音，未見藺相如只言片語。澠池會上，藺相如廷叱秦王，秦“終不能加勝于趙”；秦趙邊境，廉頗“盛設(shè)兵以待秦，秦不敢動”。照此實情，在應(yīng)對澠池會危機上，廉頗藺相如各有千秋，分工不同，皆立奇功。綜合上述三個方面，廉頗全部參與，藺相如只占兩項，按照體育比賽規(guī)則，廉頗三比二獲勝。

三。功勞的大小要看所起作用大小

當(dāng)然，單以做事數(shù)量多少來評價一個人功勞大小，理由似乎不夠充分，功勞的大小還要看所起作用大小。也許有人說，澠池會上，藺相如智勇雙全不卑不亢廷叱秦王，保全了趙王的面子，擊碎了秦王脅迫趙王割地的美夢，挫敗了秦國想在外交上挾持趙國的陰謀，抑制了秦國的囂張氣焰，功在趙國，享譽天下。就《廉頗藺相如列傳》對于“澠池之會”的記述，主要文字、詳細(xì)情節(jié)也在藺相如廷叱秦王。二者結(jié)合，不正好證明藺相如功大于廉頗嗎？

然而，答案是否定的。藺相如功大，廉頗功更大。第一，廉頗在送趙王出境時提出了寧肯立太子為王也要維護(hù)趙國領(lǐng)土完整的策略，這個被趙王首肯的策略可謂藺相如在澠池會上行事的指導(dǎo)思想。廉頗是政策的制定者，藺相如是政策的執(zhí)行者。第二，藺相如廷叱秦王，“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于趙”，其根本原因是“趙亦盛設(shè)兵以待秦，秦不敢動”，而統(tǒng)率趙國軍隊的正是“以勇氣聞于諸侯”的“趙之良將”廉頗。韓非子曰：“上古競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謀，當(dāng)今爭于氣力。”澠池會正是發(fā)生在韓非子所說的“當(dāng)今”，一個“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的年代。就歷史事實來講，澠池會發(fā)生在公元前280年，早在公元前289年，也就是澠池會之前九年，和秦昭王聚會的楚懷王，“入武關(guān)，秦伏兵絕其后，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nèi)。復(fù)之秦，竟死于秦而歸葬”，楚懷王的悲慘結(jié)局，原因多多。縱有“嫻于辭令”的屈原，缺少像廉頗那樣的良將，恐怕是楚懷王“入武關(guān)，秦伏兵絕其后”的重要因素。然而，秦趙澠池會，人們看到的是在前臺表演的藺相如，忽視了在后臺策劃和導(dǎo)演的廉頗。藺相如是“明功”，廉頗是“明功”加“暗功”；方式不同，不等于藺相如功大于廉頗。退一步說，廉頗即使功勞不高于藺相如，起碼二人功勞相當(dāng)，絕不存在藺相如功大于廉頗之理。

四。廉頗有錯，相如有瑕

通過上面分析，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趙王的錯誤判斷（“以相如功大”）和不當(dāng)行為（讓藺相如“位居廉頗之右”），導(dǎo)致了有“攻城野戰(zhàn)之功”治國安邦之才的廉頗的不滿，廉頗把這種不滿轉(zhuǎn)移到藺相如身上，廉藺二人自此有矛盾沖突，事出有因。當(dāng)然，率直的廉頗在此事上也確實處置不當(dāng)，此乃廉頗之錯。好在以身許國的良將，一聽到“國家”二字，便深感慚愧，負(fù)荊請罪，“英雄有痕終偉大”。

藺相如亦有瑕疵，“完璧歸趙”可謂“璧完國不完”，“其后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fù)攻趙，殺二萬人”，能說藺相如大智大勇嗎？“澠池之會”，自己和廉頗相比到底貢獻(xiàn)幾何，自己不行知肚明嗎？何不在趙王論功行賞時稍作謙讓給性情耿直的老將軍以臉面呢？再說“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暗含秋后算賬之味。杜甫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林則徐道：“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較之后生晚輩，藺相如的境界一如曹聰稱象——“高也，非絕也”。

不管怎么說，令人欣喜的是，廉藺二人的故事以喜劇開端，以喜劇結(jié)尾，善始善終。中間雖有嫌隙，但都以國家利益為重，沖突頓消；矛盾嫌隙只是一首樂章的小插曲。至于貢獻(xiàn)大小、位置高低，也許他們在“將相交歡”之時，一如過眼煙云；放在他們心上的最重的砝碼，只能是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