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看”,盲人怎么能“看”呢?他用什么來“看”呢?他又“看”到了什么呢?讀此題目,令人疑竇頓生。這兩個反差極大又極度對立的詞,如此造勢,極大地激起讀者的好奇心。讀罷全文,掩卷沉思,才悟出作者敢冒“盲人”之大不韙的真正目的:怎一個“人”字了得。
一、 故事引出了一個人生問題:誰該憐憫
盲人,一位殘疾人。他本應該得到同情和憐憫的。而“我”看到的“他”卻是一個生活的強者。雖然他“遠離人群”、“右手拄起盲杖”,但他依然和明眼人一樣,來到學校門口接他的孩子。多年前,他拉二胡乞討,憑著自己的雙手去生活,而“他面前盛著碎錢的破罐頭盒,永遠看得到銹蝕的罐底。”誰給了他做人的權利呢?我嗎?“我偶爾放一點錢進去,也是堵著耳朵近前。”我顯然是以施舍者自居。
停電時,“盲人打了手電,在賣蠟燭火柴,價錢很便宜。”他送來了“光明”,我帶著“光明”給親人。可事后卻無端地指責他。“那天你賣的蠟燭,算什么貨色啊?”“蠟燭油四處流,燙了我的手。”“燭捻一點也不亮,小得像個螢火蟲尾巴。”盲人顯得局促不安。“對不住…”,“螢火蟲的尾巴……是多亮”,“我只知道……黑了,難受。”“我呆住了”,“我”在一個盲人為明眼人操勞的愛心中,顯得很尷尬。“我好悔”。后來,“我”時常想著要彌補自己的過失,用“金錢”去幫助他,可“我”又一次錯了。在“我”聰明的舉動里,包含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這無疑褻瀆了盲人的尊嚴。“我只在做買賣啊!”他拒絕了。這對于我的“聰明”之舉是一種痛擊。在喧囂的生活里,誰該憐憫呢?
二、 故事演繹了一道哲學命題:敬畏生命
如果單單是做人,盲人也是值得贊頌的。可故事并沒有結束,作者繼續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生命”的畫卷“盲人看”。在我耳里“聽一個盲人連連響亮地說出‘看’這個詞,叫人頓生悲涼,也覺得一些滑稽”。“可盲人說,別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來一點不比別人少啊。”是啊!和那些明眼人相比,他們又少了些什么呢?“我凜然一驚,”先前“滑稽”的思想已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是敬畏。“可以想象,一個敬畏一切生命的人對于人類的生命是會更珍惜,對于自己的生命是會更負責的。”(周國平語)此時,“我”還有什么理由不敬畏生命呢?
三、 故事描繪了一幅生活藍圖:好人一生平安
在我國傳統文學故事里,多是以“大團圓”作為結局。本文也不例外,作者給盲人的未來生活添上了一個“美麗的花環”——“孩子越來越大”,盲人“跟著目光如炬的孩子,無所顧忌地前行,腳步抬得高高,輕捷如飛”。一個熱愛生活,富有愛心,具有“人”的尊嚴的人,難道不應該享有這樣美好的生活嗎?難道不應該享有這樣美好的前程嗎?他們應該有這樣的權利。作者此舉是明智的。既然不能用“物質”、“金錢”來彌補“我”的過失,難道就不能用真誠的祝福來表達“我”的美好祝愿嗎?好人一生平安。
人,尤其盲人,有此形象怎不了得!
附原文
盲人看
● 畢淑敏
每逢下學的時候,附近的那所小學,就有稠厚的人群,糊在鐵門前,好似風暴前的蟻穴。那是家長等著接各自的孩童回家。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有個人,倚著毛白楊,悄無聲息地站著,從不張望校門口。直到有一個孩子飛快地跑過來,拉著他說,爸,咱們回家。他把左手交給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橫穿馬路。
多年前,這盲人常蹲在路邊,用二胡奏很哀傷的曲調。他技藝不好,琴也質劣,音符斷斷續續地抽噎,聽了只想快快遠離。他面前盛著零碎錢的破罐頭盒,永遠看得到銹蝕的罐底。我偶爾放一點錢進去,也是堵著耳朵近前。后來,他擺了個小攤子,賣點手絹襪子什么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我回家一下公共汽車,黑就包抄過來。原來這一片停電,連路燈都滅了。只有電線桿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近才見是那盲人打了手電,在賣蠟燭火柴,價錢很便宜。我趕緊買了一份,喜洋洋地覺得帶回光明給親人。
之后的某個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氣哼哼地走過去,說,你也不能趁著停電,發這種不義之財啊!那天你賣的蠟燭,算什么貨色啊?蠟燭油四下流,燙了我的手。燭捻一點也不亮,小得像個螢火蟲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窩對著我,半天才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蠟燭的光……該有多大,螢火蟲的尾巴……是多亮。那天聽說停電,就趕緊批了蠟燭來賣。我知道……黑了,難受。
我呆住了。那個漆黑的夜晚,即使燭光如豆,還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幾多。一個盲人,在為明眼人操勞,我還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他,我好悔。
后來,我很長時間沒有到他的攤子買東西。確信他把我的聲音忘掉之后,有一天,我買了一堆雜物,然后放下了50塊錢,對盲人說,不必找了。 我抱著那些東西,走了沒幾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給我的是多少錢啊?我說,是50元。他說,我從來沒拿過這么大的票子。見他先是平著指肚,后是立起掌根,反復摩挲鈔票的正反面。我說,這錢是真的。你放心。他笑笑說,我從來沒收過假錢。誰要是欺負一個瞎子,他的心就先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這么多的錢,我是在做買賣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錯了。
不知他在哪里學了按摩,經濟上漸漸有了起色,從鄉下找了一個盲姑娘,成了親。一天,我到公園去,忽然看到他們夫妻相跟著,沿著花徑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這對他們來講,真是一種殘酷。閃過他們身旁的時候,聽到盲夫在炫耀地問,怎么樣?我領你來這兒,景色不錯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氣地說,好像你看過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說,我看過。常來看的。
聽一個盲人連連響亮地說出“看”這個詞,叫人頓生悲涼,也覺出一些滑稽。盲妻反唇相譏道,介紹人不是說你胎里瞎嗎?啥時看到這里好景色呢?盲夫說,別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來一點不比別人少啊。 他說著,用手捉了妻子的手指,往粗糙的樹皮攀上去,停在一片極小的葉子上,說,你看到了嗎?多老的樹,芽子也是嫩的。 那一瞬,我凜然一驚。世上有很多東西,看了如同未看,我們眼在神不在。記住并真正懂得的東西,必得被心房繭住啊。
后來盲夫婦有了果實,一個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漸漸長大,上了小學,盲人便天天接送。 起初那孩童躲在盲人背后,跟著杖子走。慢慢膽子壯了,綠燈一亮,就跳著要越過去。父親總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著柏油路說,讓我再聽聽,近處沒有車輪聲,我們才可動……
終有一天,孩子對父親講,爸,我給你帶路吧。他拉起父親,東張西望,然后一蹦一跳地越過地上的斑馬線。于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著目光如炬的孩子,無所顧忌地前行,腳步抬得高高,輕捷如飛。
孩子越來越大了。當明眼人都不再接送這么高的孩子時,盲人依舊每天倚在校旁的楊樹下,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