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人們如此珍惜團圓;今夕何夕,有人如此渴望歡聚。一千二百年前的明月是否清楚那些月光下的身影,月色下的愁緒?今夜,我想作“月下飛天鏡”,乘著大唐歌聲,去訪一個美麗的夜晚。
睿智的月影
蕭蕭梅嶺,蜿蜒古道,北接章水,南望湞江,冬雪飄搖,梅花怒放,文人墨客,幨帷暫住,風雅趣士,慕名而來。大漠之雪是鐵騎突出,刀槍相接;江南梅雪似蘇杭碧玉,婆娑曼舞,也不乏一番二十四橋弄簫之興。月華在天的夜晚,在這條梅嶺驛道的盡頭,一位雍容灑脫、睿智一生的老者漫步而來。
公元716年,時任左拾遺的張九齡,因與丞相姚崇意見不合,稱病歸養,路過梅嶺,見古道年久失修難以行走,遂生“五丁開山”之念。他以一個政治家敏銳的眼光,認為唐朝經濟發展,南北商品往來勢在必行,遂上書玄宗改善交通,以嶺南“齒革羽毛之殷,魚鹽蜃蛤之利”,達到“上足以備府庫之用,下足以贍江淮之求”的目的。此舉得到朝廷的贊許,張九齡主持開鑿古道,不須一季,建成“坦坦方五軌,闐闐走四通”的青石大道。由此,不論海上、陸上,南方、北方,中原、邊地,商販往來,絡繹不絕。(后代史學家評論,實際上張九齡開鑿的梅關古道,將海上絲綢之路與陸地絲綢之路連接在一起。)
“當年唐室無雙士,自古南天第一人”,張九齡不僅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擔任宰相的嶺南人,還是審時度勢、匡扶社稷的名相。他一生三度入朝,為官公道正派,為人正直有德,被人譽為“九江風度”,他為政務實,銳意改革,推動武周之后的李唐王朝繼往開來,輔佐玄宗開創了“開元盛世”。然而隨著玄宗的人生轉折,大唐的國運開始逆轉,張九齡的命運也開始起伏:李林甫為相,把持朝政,在朝廷培植自己的勢力,目不識書的牛仙客成為尚書;張九齡的剛正不阿,在奸臣當道的唐李王朝失去了掙扎的能力,隨后罷相,被逐,一系列的厄運接踵而來,降臨在這個已屆花甲的垂垂老者身上。
“雞聲茅店月,人跡坂橋霜”,公元736年謫遷路上的張九齡路經商洛,雄雞報曉,殘月未落,詩人早早起身,去訪商山四皓的遺跡。秦朝末年苛政殘刑,徭役賦稅,社會動蕩,東園公、綺里季四位才學之士,隱居在這個山窩里;高祖斬白蛇起義,楚漢割據相爭時,商山四杰已然焚膏繼晷,皓首窮經,卻仍然未萌出山之志。漢初定國,呂后為太子劉盈問計于張良,才得以請商山四皓出山,以黃老之術治天下,與民休養生息,為漢代的中興埋下一處不可或缺的伏筆。
商洛山長滿了槲樹與枳樹。槲樹干枯的樹葉蓄滿了冬雪的故事,經緯越發分明,如同歷久彌堅的老者斑駁突出的血管,僵硬而脆弱。春風料峭,葉子打著轉,飄落山路,終作春泥碾作塵。白色的小花綻放在枳樹枝頭,隨風拂動。千年之前的荒野,也是如此的花自飄零葉自落吧,那荷鋤而歸的老者,那負薪而回的白發,那驅犢而返的高齡,那悵然吟式薇的隱士,是不是在這條路上踏著月色往來從容。月華如水,飄然洗滌了歲月的篇章,沖淡了記憶的憂傷,眼前處處茂林,靜靜悄悄,似乎并不見昨天之于今天有什么不同,千年之前與千年之后有什么兩樣,甚至于他們的高風亮節也似乎化作山澗清風徐徐而來,溪間清流緩緩而去?清澈的泉水嘩嘩流淌,滿頭白發的老樵夫獨自往來。人逢亂世,辭官隱居,而遇明主便致仕為官,也不失一種睿智。“盛明今在運,吾道竟如何?”面對今日大唐,詩人又將何去何從?是力挽狂瀾,還是隨遇而安?迷霧迷花迷葉解不開詩人糾纏于內心千百次的困惑,“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此時的張九齡如同離群索居的大雁,浮游在李唐王朝山雨欲來的大廈將傾。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思其君,張九齡的聰明之處在于對個人角色的平衡把握,為相敢于犯顏直諫,為官竭力躬行親為,為民輕于患得患失。因此,他的人生一波三折卻從未失鴻鵠之志,正如他在感遇詩中所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
是啊,一個人如果把潔身自好、進德修業當成自己的本分,而不是做為直達天庭的資本和追求功名的跳板,那么無論是月華如霜的凝滯,還是月洗如練的清泠,甚至是烏云襲月的迷茫,他的內心也不會迷失自己,因為那里懸著一輪屬于自己的月亮,照得見心之所及的任何角落。
張九齡的月亮就是如此:“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皎月清輝,從海天相接處裊裊升起,夜幕下的海面如同舞臺的帷幕漸漸開場,海上的街市亮起點點燈火,起起伏伏,漾到天際,瑤池仙子手捧桂子沿著海上的開闊大道迤邐而來。一襲輕紗如煙籠寒水,縹縹緲緲,翻舞著諸多愁思。手持金樽者,夜吹洞簫者,望月懷遠者,獨處一隅,側耳傾聽——
月宮里有玉兔搗藥杵臼相和的清越聲,有吳剛伐樹斧木交接的鈍重聲,還有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不改鄉音,還有遙夜情怨,滅燭披衣、不堪月照、夢盡佳期的悵惘心語……
一直是那個月影,從曲江走出,是他意氣風發的學子身影;經過梅嶺,是他務實的孺子身影;憑吊商洛,是他泰然處世的書生身影;望月懷遠,是他得之淡然、失之坦然的智者身影。一千二百年過去了,滄海桑田,變化無常,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身影一直是你,一個智者的吟唱……
嘆息的身影
我常設想杜甫的身影,雪白的墻壁上總是掛著這樣或那樣的圖畫:浣花溪畔,杜陵草堂,蓬門蓽戶,杜陵野老布衣土衫行于其間,寫一首《又呈吳郎》,叮囑他“堂前撲棗任西鄰”,不要筑籬防盜;或者江水迢迢,落葉蕭蕭,少陵杜甫萬里悲秋,抱病登臺,飲一杯濁酒家萬里,嘆一聲艱難繁霜鬢;抑或,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壯年杜甫已現龍鐘老態,久病纏身,似乎飄鷗,抱病之軀心猶落日,“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奈何有九十廉頗捉蹬提刀、效馬邊疆之心,卻只怕是“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啊?
杜甫的月色多少有些讓人不忍碰觸,生怕一不小心打開那道波濤洶涌的暗閘,凄愴就會漫延開來,浸染著你原本敏感的傷痛,再也忍不住哭倒,匍匐在歲月的傷口上了。“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杜甫的月色是清冷的,遠處傳來的長夜號角,更加凄冷,那再好的月色,又有誰去賞?用一種怎么樣的心情去賞?杜甫甚至排斥對月色的描寫,“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星河閃爍,或者更能讓人體會到號角悲壯吧?
同是讀書做官,杜甫與李白有著根本的區別。李白渴望實現自己的夢想,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杜甫抱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理想,他同情下層勞動人民,熱愛祖國的大好河山,甚至想像著為解救人民的苦難甘愿犧牲自己,“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正是這種最樸素的情感,杜甫,一介寒儒,在三十五歲的時候踏上進京應試的道路,并在接下來的十年里,困居長安,過著“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的生活。好不容易搞了一個小官來做,卻又生不逢時,趕上了“安史之亂”,被叛軍俘獲,押至長安。
長夜漫漫,透過監室的窗口,杜甫牽掛家中的妻子,“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同一輪明月照兩地,兩顆愁心念的是同一種離情。此時,“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國。”胡虜當道,唐主南遷,風月無邊又怎么樣,再不過是清夜一景,而命運與風月無關。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連年戰爭,百姓流離,大好河山依在,卻無錦繡前程。杜甫隨著叛軍輾轉行走,恰逢月夜,他想起親人,想起自己多年未回的故鄉:“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這一聲沉郁頓挫的長嘆,糾纏了杜甫四十多年的愁苦、凄愴,似一股鋼釬穿透時空的包圍,傳至五湖四海,在炎黃子孫的耳里世代相傳,在漂泊海外的學子心里打下烙印。
杜甫千方百計逃出叛軍大營,逃到鳳翔的肅宗行在做了左拾遺,不久,卻因宰相房琯事被貶華州參軍。滿腔報國情頓時化作愁腸淚。杜甫不能保國,退而求其次,棄官保家,攜家人輾轉逃往成都,建杜甫草堂,入好友嚴武幕謀生。幾年后,嚴武死,杜甫開始了又一次漂泊,這一次漂泊,成為他棲息生命的漂流:兩年后的冬天,人們發現他死在由潭州到岳陽的一條孤船上,時年59歲。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杜甫的心中有熱血,他的詩可以寫給服役、守關的兵吏,他的歌可以唱給新婚、白發的離別;杜甫的心中有世界,他的詩可以寫給載入史冊的英雄,他的文章可以寫給時間留在大地上的足跡;杜甫的心中有國家,他的歌聲沉郁,寫盡那個時代的悲歡離合,他的歌聲頓挫,唱盡中原邊塞的戰火狼煙;杜甫的嘆息太渺茫,他的感慨太無力,他的生命居然無法在自己理想的高度上找到一個相應的坐標?!于是,當他感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他收拾了多年的漂泊滄桑,開始趕往自己的故鄉……可惜的是,漂泊之人注定沒有自己心靈棲息的凈土,杜甫終究沒能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他棲息在漂流的江面上,他的靈魂也仍如滔滔不絕的江水一樣,向東漂泊,歸于汪洋……
杜甫在他的《八月十五夜望月》中做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比喻:“滿月飛明鏡,歸心折大刀。……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一輪圓月似乎飛在天空的明鏡,一閃即過,他歸心似箭,可以折斷削鐵如泥的大刀;抬頭賞月,月宮里搗藥的白兔,清晰地可以數清身上的毛發,我知道,月光越是皎潔,今夜越是亮堂,詩人杜甫的鄉思就越發空落——因為空間越大,留給親人的空隙就越大。
一千二百年過去了,關于仲秋,關于月光,人們的思緒就像如水的月色一樣,綿長,多變: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王建如此質疑。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晴天夜夜心。”李商隱如此猜測。
直到后來的蘇軾,暢吟出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人們似乎才找到了另一種寄托,另一種表達,另一版本關于月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