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篇字數約為2700字的短篇小說里,博爾赫斯十三次直接提到《圣經》,這清楚的表明,《沙之書》有著濃烈的宗教意味;《圣經》是作為“沙之書”的另一面而出現在小說里的。
在探討《沙之書》的宗教意味之前,我們不妨先來討論“沙之書”本身所具有的哲學意蘊。博爾赫斯以其宏闊的視野,幽深的思考,悲憫的情懷,傳達著他對整個人類命運的關懷,對人類陷入偶像崇拜迷狂、理性崇拜迷狂、科學崇拜迷狂的憂思。在博爾赫斯的世界里,不分東西南北,不分種族民族,不分古往今來,不分宗教信仰,所有的人類精神活動都在其關注范圍之內。借用錢鐘書的話來說,就是“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
小說開篇引述玄學派詩人喬治·赫伯特的詩句,首先就把我們帶到一個充滿神秘主義和悖論色彩的世界。爾后出場的賣書人由內到外、無一例外的繼續顯示著神秘、怪異的氣息;及至那件寶物——“沙之書”登場,更是集詭異、神奇、荒誕、魔幻之特點于一身。且看“沙之書”的來歷和特性:“異乎尋常的重量”,圣書,護身符,最下層的種姓,晦氣,十九世紀,孟買,不認識的文字,邪惡的書,神奇的不可以解釋的頁碼編碼方法,可怕的怪物,煩惱的根源,“詆毀和敗壞現實的下流東西”。最后,“我”認為這本預示著無限的“沙之書”最好的歸宿是國立圖書館陰暗的擱架。綜上所述,“沙之書”包含如下元素:東方式的神秘主義,玄學派的深奧莫測,迷宮一般的混沌世界,阿拉伯式的天方夜譚,休謨式的懷疑主義和不可知論,理性知識的集大成者,人類試圖占有所有知識的狂妄以及窺破宇宙奧秘的僭越,人類對知識的盲目崇拜,人類對“萬物皆備于我”的狂想,人類試圖壟斷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的狂悖。意味深長的是,博爾赫斯還用虛擬語氣懸想焚燒這本書所帶來的惡果:“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無限的書燒起來也無休無止,使整個地球烏煙瘴氣。”這是否意味著,人類居住的星球被弄到今天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步,是盲目崇拜科學、盲目追求物質發展的惡果呢?
博爾赫斯所設計的精妙細節,真可以說是“草蛇灰線,伏于千里之外”。作為“沙之書”的另一面的《圣經》,首先是被賣書人當做牟利的商品;其次是被“我”拿來當做賣弄和炫耀的物品;再次是被賣書人當做交換物從印度人那里換來“沙之書”;再次是被“我”當做交換“沙之書”的替代品;最后提到“沙之書”與《圣經》的文字是:“我本想把那本沙之書放在威克利夫版《圣經》留下的空檔里,但最終還是把它藏在一套不全的《一千零一夜》后面。”所有的這些細節都是耐人尋味的:如果把上帝的天啟當做是商品,如果把造物主的恩寵當做是炫奇炫富的物品,如果把預示著博愛的救贖置換為無限的知識,如果把警惕理性的有限性的神性勸諭置于可有可無的地步。那么,帶給人類的必將是——無盡的悲哀,理性的自負,虛驕的高傲,無邊的煩惱,精神的崩潰,失去棲身之所的惶恐不安,以及烏煙瘴氣的生存環境。透過這些細節和暗示,博爾赫斯一再告誡我們:《圣經》所宣示的謙卑、博愛、悲憫是不可替代的;我們唯有在愛和謙遜的光輝照耀下,才可能結束懸懸無定、不可終日的惶恐,過一種內心澄明、心有所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