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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數月的伊朗石油禁運風波仍未休止。
3月24日,美國再度施壓,堅持要對仍大量進口伊朗石油的國家進行制裁,并拋出了12國黑名單,要求這些國家必須減少從伊朗的石油進口。黑名單中,中國排在前列。
這對中國,絕不是個簡單問題。美國所要求的減少石油進口,觸及的是中國能源安全底線,必需的能源需求如何得到保障?
2011年,中國近六成的石油消費,依賴從國外進口。這其中,包括有來自伊朗的石油。
而對美國來說,即使中東局勢再緊張,對其能源安全的沖擊也不那么致命。
因為,美國能源供應的80%左右,已經由本土解決。
目前,美國從中東進口的石油占其進口總量的比例,已降至15%以下。
中美截然不同的處境背后,是全球能源格局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依托“能源獨立”戰略和非常規油氣的大規模開發,北美地區已崛起為可跟中東比肩的全球能源高地,世界能源、經濟乃至地緣政治版圖正在悄然而變。
“能源的安全運輸、有效供給和市場穩定,符合新興經濟體、發達國家和能源輸出國的共同利益,也有利于消除經濟危機的隱患和影響。”年初,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出席世界能源峰會時指出,各國可考慮在G20的框架下,建立全球能源市場新機制。
這是中國領導人首次在國際場合系統闡述中國未來能源發展戰略,這被外界看作是在全球能源大變局下,中國高層的應對之策。中國,亟需在世界能源新棋局中占有主動。
能源供應版圖之變
中東,當之無愧的“世界油庫”,這里儲存著石油資源1740億噸,天然氣資源量128萬億立方米,分別占到全球的1/3和1/4。在全球能源市場,中東地區舉足輕重,世界石油供需能否保持穩定平衡,與中東息息相關。
正因如此,中東地區一直是美國等發達國家的敏感神經所在。為了保護好自己的能源供應安全,美國不惜勞師遠征,一次次在中東地區燃起戰火,中東歷次戰局背后,無不飄蕩著石油黑金的影子。
而如今,事情正在發生著微妙變化。中東油氣在美國能源供應版圖中的重要地位,正在逐步弱化。從奧巴馬政府的一系列舉措看,美國在石油進口上似乎出現了明顯的“去中東”之勢。
2001年,美國從中東進口的原油達到歷史最高值266.4萬桶/天,在總進口中的比重為28.6%。
此后,美國從中東進口的原油數量及其占總進口的比重,均呈現下降趨勢。至2010年,該比例已下降至18.5%,十年間下降超過10個百分點。
2011年,美國從中東進口的石油比例繼續下降,為15%左右,中東波斯灣成為了美國原油進口削減幅度最大的地區。與此同時,美國本土的能源產出持續增長,“能源獨立”戰略一步步成形。
美國能源部數據顯示,2011年,其國內原油產量比上年上升3.6%,至每天平均570萬桶,為2003年以來最高。天然氣產量從2007年的20.2萬億立方英尺,上升至2010年的22.4萬億立方英尺,一度成為天然氣凈出口國。
“美國的能源供應,正在靜悄悄地發生革命性轉變,其對中東等高風險地區的進口依賴明顯減弱,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通過來源多元化,美國在能源政策上的自由度在增加。”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世界經濟研究所所長陳鳳英評價說。
曾經嚴重弭患“中東石油依賴癥”的美國,何以完成了如此變化?
這與美國政府已堅持多年的“能源獨立”戰略不無關系。
2005年,美國通過《能源政策法》,正式確立了面向21世紀的長期能源政策,控制能效、保障能源供應成為重點。2007年,美國政府再度出臺具有標志性意義的《能源獨立與安全法案》,可再生能源產量目標大幅度提高。
奧巴馬上臺后,提出了更高的能源安全要求和更加明確的能源獨立戰略。“保證美國能源供應安全的惟一辦法,是永久性地減少對石油的依賴”,而解決辦法之一,是“在自己的國土上尋找和生產更多石油”,“以將我們國家從對外國石油的依賴中解放出來,并控制我們的能源未來”。在公開演講中,奧巴馬如此說。
在此戰略指導下,美國的能源自給率不斷上升。2011年前10個月,美國能源自給率達到歷史性的81%,這是美國自1992年以來的最高水平。2011年全年,美國整體能源自給率為78%,“能源獨立”戰略已見成效。
“美國本土的能源產量增長,大大增加了美國的能源安全系數。從全球能源市場來講,這是一股新的重要力量,首先是會增加市場供應,這對中國等依賴海外能源進口的國家來說,也有著積極影響。”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能源戰略專家夏義善說。
與美國相鄰的加拿大,同樣正在崛起為全球能源市場中新的“生力軍”。通過真正實現大規模的油砂開采,加拿大油砂產油量目前已達150萬桶/天,超過卡扎菲時代之前利比亞的石油出口總量。
公開資料顯示,加拿大僅西部阿爾伯特(Alberta)省的油砂資源剩余可采儲量,就達到1431億桶,這使得加拿大石油儲量在全世界排名第三,僅次于沙特阿拉伯和委內瑞拉。預計到2015年,加拿大油砂產量還將繼續增長至210萬桶/天。
美國本土油氣產量的大幅度增加和加拿大油砂的規模化開采,使北美地區在世界能源供應版圖上迅猛崛起,全球能源結構因此而重塑。北美地區成為油氣新一極,而中東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地位開始有所下降。
“最遲2020年、最快2013年底,美國石油和汽油的生產量就將超過沙特阿拉伯和俄羅斯,美國將成為世界領先的能源生產商;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石油開采量的激增,將使得北美地區成為‘新中東’”。花旗發布的報告中這樣預測。
硬幣的兩面
北美地區能源產量的迅速增加,美國本土能源自給率的提高以及對中東石油進口依賴度的減弱,正在對全球能源市場帶來深遠影響,這一影響將帶來全球能源格局之變。
“美國能源獨立,對中國等能源消費大國不是一件壞事。北美能源產出增加后,將改善全球的能源供應狀況,有利于抑制國際能源價格因短缺而上漲。目前,北美地區的天然氣價格已經比其他市場低了不少。”夏義善告訴記者說。
美國減少對中東石油進口,給中國增加進口提供了機會。中東國家的石油產能,將有能力更多地從美國轉向中國這樣的石油需求大國。
跡象可以從“石油王國”沙特阿拉伯得到例證。2009年底,中國從沙特阿拉伯進口的石油量,首次增至每日100萬桶以上,而沙特對美國石油出口20年來首次降到每日100萬桶的水平以下,中國取代美國成為沙特最大的石油出口國。
不過,如果就此得出美國“能源獨立”就完全利好中國的結論,恐怕是沒有看到硬幣的另一面。
“美國減少中東石油進口,對中國確實是一個機會。但是,這個機會是需要付出成本的,中國不可能坐享其成。中國在中東拿的油多了,相應的在這個地區需要承擔的國際責任也會增加。”陳鳳英說。
在國家發改委能源研究所經濟發展與戰略中心主任高士憲看來,美國石油進口“去中東化”本身就是一個兩面性的東西。
“當美國石油安全系于中東之時,它不會容許中東出現失控。但當美國減少從中東進口石油后,這一地區的重要性,至少在能源安全上的重要性,對美國來說就會減弱,它對這一地區的安全保障就不會像以前那么強。美國可能會容許一個局勢更加混亂的中東存在,這是中國需要面對的挑戰。”高士憲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那么,缺少了美國的強勢存在后,維護能源安全的重擔,將由誰來承擔?未來中東地區的能源供應是不是安全的?怎么保障能源戰略通道的暢通無阻?這一切,已成為中國在這場能源大變局中需要面對和思考的問題。
2011年,中國石油表觀消費量為4.7億噸,增速雖低于近十年7.1%的平均增速,但同比增長仍達到4.5%;原油表觀消費量估計在4.54億噸,同比增長3.4%。也就在這一年,中國原油的對外依存度突破了55%,進口量超過2.5億噸。
在進口來源上,中國的海外油源主要集中在中東和非洲,進口份額分別為51%和24%,這兩地的石油進口占中國石油進口量的3/4。同時,“世界油庫的閥門”霍爾木茲海峽、“東方直布羅陀”馬六甲海峽等油氣戰略通道是否暢通無阻,也是影響中國能源安全系數的因素。
“中國對能源安全不能掉以輕心,對重要油氣來源地和油氣戰略通道的保障,需要占據主動。” 夏義善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推動全球能源治理
“在這場全球能源大變局中,受影響的不僅僅是中國。能源安全問題,越來越明顯地具有全球性質,亟需通過世界范圍內的共同機制和框架來實施全球治理,實現各國能源集體安全。”國務院研究室綜合司副司長范必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
在中國決策層面,構建起全球性的能源安全機制,已經成為重要的路徑選擇方向。
有專家認為,當前,很多有關能源資源的全球議題還停留在討論層面,很多國際組織只具有論壇性質,缺乏約束力和實質治理作用。國際能源資源領域出現的貿易糾紛、投資爭端,還很難在統一的框架下得以有效協調。
許多國際組織認識到:能源資源的全球性自由流動,亟待國際組織發揮國際協調和政策制定的統領約束作用。很多國際性組織已開始有意識地制定有約束力和影響力的能源技術標準、產業政策、管理制度和交易規則,但受組織本身影響力所限,這些約束規則還只能局限在區域范圍內。
而無論是能源資源的供應國還是消費國,國際組織還是研究機構,只要參與能源資源產業鏈,都是尋求己方利益最大化的市場主體,客觀上有可能損害他方的利益。要確保每個參與主體利益最大化,而不使任何參與者受到損害,就要從全球治理的高度,確保能源資源市場的有效性和穩定性,平衡能源資源市場參與方的共同利益。
2012年1月16日,第五屆世界未來能源峰會在阿布扎比開幕,各國政要、能源企業巨頭云集。會議的亮點之一,是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出席會議并講話。這也是中國領導人首次出席該峰會。
“為了穩定石油、天然氣市場,可考慮在G20的框架下,本著互利共贏的原則,建立一個包括能源供應國、消費國、中轉國在內的全球能源市場治理機制。要通過協商對話,制定公正、合理、有約束力的國際規則,構建能源市場的預測預警、價格協調、金融監管、安全應急等多邊協調機制,使全球能源市場更加安全、穩定、可持續。”溫家寶發出呼吁。
這是中國政府領導人首次在國際場合系統闡述中國未來能源發展戰略,并提出了解決未來能源問題的現實性建議。由此,這也被外界看作是在全球能源大變局下,中國高層作出的應對之策。
“在應對2008年金融危機中,G20順利實現了制度升級,成為應對危機的主要平臺,并初步顯示了治理成效,國際社會普遍接受G20成為今后開展全球經濟治理的主要平臺。由于G20的權力結構和制度建設具有成本優勢,在該框架下構建全球能源資源市場治理機制具有可行性。”范必對記者指出。
在G20中,包括美、日、德等能源資源的主要消費國家與地區,俄、澳、沙特等全球重要的資源輸出型國家,還包括了中國、印度等非常關注能源安全的11個新興經濟體國家。
能源安全問題,對G20國家有著非常廣泛的共同關切基礎。
如果此構想順利成行,可望有效應對全球能源格局變化中可能出現的各種問題,也為中國能源安全提供全球性的集體保障。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基金會能源外交研究中心主任、前駐俄羅斯武官王海運接受采訪時表示:全球能源市場治理機制,非常符合中國的能源安全主張。中國主張各種不同類型國家實現共同能源安全,這就要求能源供應國、消費國、中轉國必須加強協調、實現互補。
在一份由范必牽頭撰寫的研究報告中提出,應在G20框架下,制定公正、合理、有約束力的國際規則,形成大宗能源資源市場的預測預警、價格協調、金融監督、安全應急等多邊協調機制,使全球能源資源市場更加安全、穩定、可持續。
其中,安全,包括供給安全,及時、充足、經濟地在全球范圍內配置能源資源;利用安全,在開發、生產、轉換、倉儲、運輸、消費等各個環節沒有危險、不受威脅、不出事故。
穩定,包括價格穩定,減少暴漲暴跌引發風險;供需穩定,保持生產與消費供需平衡;政策穩定,有效協調各國政策及相關標準,減少不確定性風險。
可持續,包括能源資源的合理開采、高效利用,全產業鏈相關參與方互利共贏、共同發展。
報告建議,將全球大宗能源資源市場治理機制納入G20框架下,需要分步驟實施,分階段推進。中國政府應當積極推動,有所作為。中方可在國際場合,按照雙邊與多邊相結合的原則,就建立能源資源市場治理機制與G20國家積極磋商,在適當的多邊場合,向國際社會正式提出建立這一機制的建議,并積極推動其付諸實施
全球大宗能源資源市場治理機制的框架設想
第一,建立信息通報機制。在能源資源供應市場中,建立全球信息溝通機制,提高能源資源交易的透明度,減少或取消對能源資源市場的行政干預或壟斷。建立全球能源資源交易數據庫,協調各國通報能源資源的生產、消費數據,要求有關機構公布交易頭寸、保證金數額等重要指標。加強對需求預測,引導消費需求,保障市場的穩定供應。
第二,建立價格協調機制。制定市場競爭規則,建立價格平抑機制。進一步放開價格管制,打破個別國家和企業對某些能源資源的價格壟斷。建立能源資源期貨市場和全球儲備體系,當價格波動嚴重異常時,通過增加保證金頭寸、動用儲備等措施,緩解價格波動。建立各國能源資源的補貼、生產、貿易、投資政策的協調機制,防止各國單獨制定政策產生的外部性。
第三,建立金融監督機制。將國際金融體系改革與能源資源市場體系改革聯系起來,建立全球能源資源衍生品市場的金融監督機制,加強對資本流動和金融創新的監督,防止能源資源過度金融化和杠桿化,減少金融或礦業寡頭對商品市場的大肆投機和價格操縱行為。
第四,建立安全應急機制。建立全球能源資源安全應急機制,制定必要的應急預案,針對能源資源運輸供應過程中的突發事件開展聯合演練。各相關國家要及時通報安全信息,例如威脅海、陸運輸通道安全的犯罪活動,地震海嘯等不可抗力引發的供應中斷,以及其他原因造成的大范圍環境損害等。
第五,建立合理消費機制。引導國際能源資源消費趨向清潔、低碳化,在國際社會建立低投入、高產出,低消耗、少排放,能循環、可持續的國民經濟體系。推行綠色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消費模式,形成節約環保型社會組織體系。
第六,建立自由開放的貿易投資機制。進一步放開價格管制和管道限制,反對各種形式的保護主義,建立區域和全球能源資源統一市場。。。
G20即20國集團,1999年12月16日在德國柏林成立,由原八國集團以及其余十二個重要經濟體組成。20國集團成員涵蓋面廣,該集團的GDP(國內生產總值)占到了全球90%,貿易額占全球的80%,已成為全球經濟合作的主要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