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杰并沒有想到,自己化名為“作業本”在微博上的“胡言亂語”,竟然能徹底改變他原先的生活軌跡。
2010年6月,還在廣告公司工作的孫杰結合當年全國高考作文和熱點新聞事件與話題,寫了一條微博:“有對比,有真相——2010全國高考作文題目真相:全國卷《深閱讀與淺閱讀》=微博;上海卷《城市與我》=世博;廣東卷《與你為鄰》=非誠勿擾;江蘇卷《綠色生活》=低碳……”結果,這條微博很快收到網友幾萬條回復,并隨即以各種形式被轉發20多萬次。
自此,“作業本”微博那對生活嬉笑怒罵的語言風格,也得到了更多關注,很多文化演藝界名人成為他的粉絲。“微博女王”姚晨更公開表示,如果自己的微博只留下五名關注對象,其中一個就是“作業本”。
2011年5月,“作業本”微博語錄集《精神病學院畢業生》出版,這本國內首部“微博書”上市幾天就被搶購一空,不得不連連加印。“他的文字最打動我的是真情,能激起我的共鳴,所以我覺得可以結集出書。”該書策劃者、北京讀品聯合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編輯童亮對本刊說,“他原先的博客風格也是一樣的,語言精煉,所以微博這種形式出來后,給了他更多的發展空間。”
對于孫杰這種“特殊才能”,有人將其形象地定義為“語錄體強迫癥”,即超強的語言概括能力,且任何話都要概括成語錄或者段子的模樣。當然,在如今這樣一個“沒有微博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的時代,“語錄體強迫癥”的“患者”數量也并不在少數。雖然大多數人無法像孫杰這樣靠微博成名,但無疑,微博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用文字表達自己思想、感情,甚而實現人生價值的平臺。
相對于博客層次分明、觀點鮮明、文筆流暢等“高”要求,最多只能容納140個漢字的微博就如同一條群發的短信。“中國人以前是羞于表達,也缺乏表達的機會,而微博這種形式大大增強了中國人的語言信心,人人都可以上去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咬文嚼字》雜志總編郝名鑒對本刊說。有數據顯示,中國微博用戶已超過3億,而這樣龐大的用戶基礎或許也意味著,微博這樣一個載體將會給人們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甚至整個語言文字體系帶來潛移默化的改變。

以小搏大
“地球上最后一個人獨自坐在房間里,這時忽然響起了敲門聲……”這是美國近代著名科幻小說家Fredric Brown于1948年12月發表在《激動人心的奇異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雜志上一篇名為《敲門聲》(Knock)的小說。
這段文字翻譯成中文只有二十余字,堪稱世界上最短小說作品。它預設了今天微博寫作的關鍵:過濾被濫用的形容詞、副詞,多用動詞,極端濃縮戲劇性。
“他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和社會萬象聯系起來……濃縮中國網絡語文指向,展現草根議政語錄精華,被譽為‘眾望所歸的民意范本,當代中國社會映像最精彩的百姓旁批’。”這是某媒體對“作業本”的高度評價。實際上,幾乎在《精神病學院畢業生》出版的同時,沈陽出版社也出版發行了一部在微博上連載的小說《圍脖時期的愛情》,而曾因與江國香織合著《冷靜與熱情之間》而名噪一時的日本作家辻仁成,更憑借一部在微博上連載的小說《喃喃自語的人們》,獲得了評論家“也許是辻仁成最高杰作”的贊譽。
微博自媒體的屬性造就了全民表達時代。人人都可以寫故事、講笑話,每個人似乎都成了潛在的“作家”。“我們正在迎來一場語言的狂歡,這種有趣而簡單的形式,使上/2011年5月,“作業本”微博語錄集《精神病學院畢業生》出版,這本國內首部“微博書”上市幾天就被搶購一空,被譽為\"眾望所歸的民意范本,當代中國社會映像最精彩的百姓旁批\"
大家都愿意參與。”郝明鑒說,“對于整個社會,這當然是有好處的。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輿論環境,其充滿個性化、情緒化的表達方式,某種程度上,對于社會公平的建立,對社會秩序的推動也都具有推動作用。”
不過,大多數人對于微博只是抱著一種輕松娛樂的態度,并不會對其所寫的文字進行過多雕琢。“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沒有一個人的微博是靠文字博得大家注意的,大部分都是靠觀點。”童亮說,“對我來說,發微博和寫文章畢竟心態不同,寫文章需要前思后想反復斟酌,希望沒有任何漏洞。微博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種速成性的文字作品。這種形式最大的特點就是快,處在一種全天候的交流當中,和你寫篇文章很久以后才能聽到回音是不一樣的,所以是一種全新的語境。”除了圖書編輯,童亮另一個身份是網絡懸疑小說的作者,而他圖文并茂的微博則是其小說最好的宣傳與反饋渠道。
所以,相比文字的載體,微博在大多數人眼中更多承載的還是傳播與交流的作用。
文字碎片
今年初,以“語林啄木鳥”為己任的《咬文嚼字》雜志針對一些名人微博、博客開展了一場調查,試圖勾勒網絡語文對現代生活造成的影響。相比過去循規蹈矩的文字風格,網絡語言是一種互動、即時,又帶有娛樂性的語境,網絡文字以輕松、活潑的風格,有意識地以一種挑戰的形式加以運用。“這種語言風格對整個社會語言的發展會起到一定的正向作用。”郝明鑒說,“但另一方面,太過輕松,太不把語言文字當一回事,長此以往,會出現一些問題,甚至可能會影響一個人的文字能力。”
微博出現后,給互聯網帶來的一個最大變化就是信息流被分拆得越來越小,信息已變得碎得不能再碎。這使每個人都能以最近的距離感知世界轉動的脈搏,以幾乎零成本、零體力的方式去接收海量而繁雜的信息。
但另一方面,微博的這種性質也決定了它只能更多地作為信息與情緒的集結平臺,而非思考與創作的世外桃源。它確實為每個人降低了寫作門檻,大多數人的微博寫作只是流水賬式的記錄心情、傳遞信息,連遣詞造句都少有推敲。詩人沈葦甚至指出:“微博使文本信息化、虛無化。文字變成各種各樣的消息被人關注,而不再是文本自身的魅力所產生的吸引力。當文本缺席,所謂的關注率就顯得十分可疑。溝通和交流也停留在淺表,而喪失了人性和人情的深刻性。”
那么,這種“虛無”的文字方式是否會影響我們現實中的寫作呢?“我認為微博對現實生活的影響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大,它只是一種形式,讓人們多一種表達自我的選擇而已。其語言習慣也不會成為主流。”童亮表示。
必須承認的是,如今,凡是在網絡上流傳的東西,很快就會進入到我們現實社會生活當中,網絡上的每一個盛行的說法、立場,以及語言文字都會影響到現實中的每一個人。如果誰要不知道幾個網絡上流傳的詞語,那么他無疑就將自己置于了邊緣化的地位。
人們思考問題的方法、角度甚至知識結構以及評價標準正在因此受到制約。事實上,微博所代表的碎片化寫作方式,在根本上揭示了社會高速發展的精神狀態。
早在1927年,德國思想家瓦爾特·本雅明以碎片文體寫就《拱廊街計劃》。作為19世紀巴黎以財富為基點造就的社會空間,拱廊街代表著現代資本主義都市形態,重構的社會空間,沖擊了原有精神狀態。拱廊街最重要的特點,是高度物質化,碎片文體,更像是人類精神模擬物質即時呈現的特征,但這種方式到底意味著沉淪還是反擊?尚不可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