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沒有爆發英國內戰,假如沒有發生美國獨立革命,假如愛爾蘭沒有分裂,假如英國沒有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假如希特勒沒有進攻英國,假如希特勒戰勝了蘇聯,假如蘇聯贏了冷戰,假如肯尼迪沒有遇刺,假如戈爾巴喬夫沒有出現……世界會是什么樣子?”或者說,這些對人類進程產生極大影響的重大事件的發生和發展,究竟是有規律可循,還是完全的偶然?
提出這一連串“假如”的,并不是癡人說夢的空想家,也不是無聊至極的意淫者,而是由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牛津大學研究員尼爾·弗格森領銜的九位西方知名歷史學者。他們在合著《虛擬的歷史》中,用嚴肅的考據與嚴謹的邏輯,對350年間一系列重大歷史性轉折事件進行了重新推演,通過探究歷史細節中的偶然性因素,揭示出歷史原本可能擁有的別樣面貌。
弗格森在序中特別闡明寫作此書的理由:“我們(作者們)企圖弄清過去的‘實際情況’,是一種歷史的必要,因為我們必須同樣地重視當時人們在事實發生前考慮過的各種可能性,而且對它們的重視應當超過當時的人未曾想過會出現的那個結果。”
事實上,對于點滴的變化、微妙的差異如何引起戲劇性的巨大轉折,民間多篤信不疑。那首把英王理查三世在波斯沃之役中的傾覆歸咎于丟了顆釘子的西方民諺,就是由來已久的絕佳例子:
“丟了一顆鐵釘,壞了一個鐵蹄;
壞了一個鐵蹄,折了一匹戰馬;
折了一匹戰馬,傷了一名騎士;
傷了一名騎士,輸了一場戰斗;
輸了一場戰斗,亡了一個帝國。”
有識之士往往也對“偶然事件決定論”有著親近感。愛德華·吉本在名著《羅馬帝國衰亡史》里就認為,奧斯曼帝國蘇丹巴耶塞特一世是因為痛風發作才沒能攻下東羅馬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丘吉爾相信,一代明君希臘國王亞歷山大一世在1920年被猴子咬傷受感染意外身亡,導致此前開疆辟土無往不利的希臘軍隊被凱末爾領導的土耳其國民軍重創,最后更以25萬希臘人陣亡的慘敗告終。
但是,更多的學者會對偶然性描摹出的“另一種歷史”懷有反感乃至敵意。著名左翼歷史學家E·P·湯普森將“反事實虛構”看作是“非歷史的廢話”而不予理會。有趣的是,湯普森的論敵“頑固的右翼”政治思想家邁克爾·奧克肖特也猛烈抨擊反事實主義,認為想象事件可能會怎樣發展只是“一個純粹的神話,一種肆意過度的想象”,“讓歷史變得亂七八糟、處處疑點,而且完全是對歷史的背棄”。想不到這竟然成為奧克肖特與湯普森能達成共識的少數觀點之一。
這種反感和敵意可以上溯至1687年,當牛頓出版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真正的科學決定論宣告誕生。就像休謨所說,“每一個對象都在絕對命運的主宰下發生某種程度和方向的運動”,“自然法則”被無限上升為世界理性秩序的象征,在紙上純理論計算正確預告了哈雷彗星的重現和海王星的軌道后,這種論調更是達致頂峰。
19世紀哲學與社會科學中所有偉大的頭腦都愿意和這種拉普拉斯式古典決定論的思潮相呼應。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張揚著唯物論對尋找事物發展“普遍原因”的自信;亞當·斯密與大衛·李嘉圖構建的英國政治經濟學的基本模式和歷史循環論相當近似;康德認為人類行為中意志的體現同樣“由普遍自然法則來決定”;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更是預設“理性是世界的主宰”,要把“意志的領域完全不受偶然性擺布”的信念帶入歷史。
但自然科學在現代取得的大量進步,又反過來對歷史學中的決定論提出了挑戰。熱力學第二定律、相對論、測不準原理、蝴蝶效應、多重宇宙理論……無不對機械論世界觀露出嘲笑的表情。在科學范式更新轉換的開放圖景下,混沌理論終結了科學決定論,宣告了確定性的喪失。“沒有哪段歷史享有特權……歷史有無數的可能性,它們都是有根有據的”,就像安德烈·莫洛亞或托馬斯·卡萊爾所強調的那樣,歷史學家開始認識到,自己所要描述并加以科學測量的歷史“是一種‘存在的混沌’,永遠鮮活,永遠在運動。”
在書中,我們可以看到歷史如何在紛擾無常的“混沌”中走向全然不同的方向。如果查理一世避免了內戰,劍橋郡伊利小鎮上的鄉紳克倫威爾只能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北美殖民地在1776年獨立其實也含有不少非必然因素,而且如果英軍實力更強大,北美民兵將不得不以更為系統嚴密的組織方式進行有效的回擊,那么“因這場戰爭產生的美利堅合眾國文化很可能會相當不同,它將更加強調國家而非個人,更加強調義務而非權利”。至于“沒有戈爾巴喬夫的1989年”,連作者馬克·阿爾蒙德也坦承,“在現代歷史中,沒有重要事件比柏林圍墻倒下更少讓專家預測到”。一切都成為了博爾赫斯的吟詠:“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
其實,這種“如果怎樣,又會如何”的提問方法,恰恰是了解歷史事件重要性的最好工具。用歷史學家休·特雷弗-羅珀的話來說:“歷史不僅僅是已發生的事,它是那些在諸多可能性中實際發生的事。”藉由此種發問、分析、推演的過程,歷史家才有可能把歷史事件的因果與邏輯厘清,也才有可能找到歷史的關鍵點所在。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福格爾賴以成名的“歷史計量學”,也正是提出了類似的反事實問題:如果美國從不建造鐵路,美國的經濟增長又有何不同?
不過,尼爾·弗格森也提醒我們,必須注意區別有可能實現卻沒有實現的選擇和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選擇。只有被歷史考據證明確曾被時人考慮過的可能性,“我們才應該將其看成是合理的或可能發生的”,給予同等的重視。“只有當我們像當時的人們生活在不確定的環境且面對尚未解決的諸多問題時,只有當我們看到那么多問題一起襲來時……我們才能從歷史中吸取到真正的教訓”,休·特雷弗-羅珀的這番話,更是隱隱指出了歷史學與決策科學中情景規劃方法的相似之處。
在讀歷史時,我們必須避免某種全知全能式的小聰明、傲慢和過度自信。“只有持有強烈目的論才會對可能性的開放性設想進行譴責”,靠回避矛盾、肢解事實、刻意編排、刪減史料得出來的史論更是不堪一擊。當然,原本可能發生的未必更好,正在發生的也未必更壞,關鍵是首先應該把歷史視為一種存在,然后才當作是呈現或表達。
不過,說到想象的大膽、細節的嚴密、文筆的酣暢、寫實與迷幻的交融以及人性的復雜與閃光,在《1984》之外,我倒是推薦讀者去讀讀英國作家羅伯特·哈里斯的名作《祖國》。“秘密一旦泄露,就像強酸一樣,一路腐蝕到底”,談論這些未曾發生的一切時,歷史學的精度更高,但文學的力度或許更大。
(作者為經濟學博士、證券分析師)
多位西方知名學者反思歷史決定論與科學決定論,以嚴肅的學術態度和新穎的切入角度,考察350年間一系列重大歷史性轉折事件中蘊含的各種可能性,假設和想象歷史發展的另一種方向。在嚴謹細致的求證探索下,作者們梳理出潛藏在歷史事件和歷史細節背后的種種決定性與偶然性因素,用批判性的眼光重新審視與驗證當下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歷史法則,努力回復歷史的真正面貌。
《虛擬的歷史》
作者:[英]尼爾·弗格森著
譯者:顏箏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年3月
一周書情
《紅色賬簿》
作者:馬祥林
出 版 社:北岳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4-1
相對弱小的在野黨,如何打敗了掌握國家資源的執政黨;不拿薪餉的軍隊,如何戰勝了拿著薪餉的軍隊。全景展示中共革命史中的貨幣戰爭,揭秘中國共產黨在1921年至1927年的“創業史”破譯紅色革命的財富密碼。
《叫魂》
作者:(美)孔飛力
譯者:陳兼,劉昶
出 版 社: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2-4-1
中國千年帝制時代,乾隆建立并鞏固起來的大清帝國達到了權力與威望的頂端。然而整個大清的政治與社會生活卻被一股名為“叫魂”的妖術攪得天錯地暗。本書獲“列文森中國研究最佳著作獎”。
《故事販賣機》
作者:(美)斯蒂芬·金
譯者:謝瑤玲,余國芳,賴慈云
出 版 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2-1
“假如我將在黑暗中吻你,那沒什么好大驚小怪,只因為你是我的愛。” 作者金,被《紐約時報》譽為“現代驚悚小說大師”。
《東京散步》
作者:(法)夏福埃
譯者:吳曉秋
出 版 社:上海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1-1
個性畫家離家6千英里,在東京居住了6個月,騎著一輛主婦型自行車,帶著一把折疊椅,向城市的瀝青路出發,開始了一段領略東京生活的獨步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