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征收農村集體土地,然后再有償出讓給企業”,這是在目前《土地管理法》規定范疇內礦山企業取得農村土地的法定方式。
但是,政府廉價征收農民集體土地,造成大量失地農民;另一方面,礦山企業土地稅費成本巨大,礦企叫苦不迭。
2012年4月18日,中鋁集團廣西平果鋁業采礦“臨時用地”方式改革試點,通過了國土資源部副部長胡存智帶隊的驗收組驗收,這為中國土地管理制度改革打開了缺口。
中國政法大學國土資源法研究中心主任、國土部咨詢中心專家李顯東認為,該項改革,實質是通過對“臨時用地”政策的靈活運用,以土地典押形式,代替征收出讓的方式。
逼出來的改革
平果鋁土礦,屬于堆積型露天開采礦藏,礦石就混跡于坡地、臺地、谷地、峰叢洼地的耕地泥土中。每開采2000噸鋁土礦,要占用1畝耕地。
中鋁廣西鋁業分公司(下稱“廣西鋁”)總經理武建強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按現有規模,采礦占地每年將以3000畝速度遞增;整個礦山采礦用地近10萬畝,其中耕地占比超90%,約占平果全縣總耕地面積1/5以上”。
按法定的“征地/出讓”模式,平果縣將有超過9萬畝耕地被征收,近10萬農民獲得一次補償后失地;而廣西鋁則獲得50年的工業用地使用權,但其真正有效利用時間不過兩三年。這些土地遠離城市,交通不便,很難進行工業開發,只能“按法律復墾,還不準撂荒”。
“這對農民、地方政府和企業,都難以接受”。廣西鋁礦山部主任向瑞群介紹,僅為獲取采礦用地,企業平均每年花費1.9億元;加上復墾、維護,“土地費用占到礦石開采成本的40%以上”。
這些土地,成為企業的雞肋:到2005年試點開始前,廣西鋁已“積攢”了3000多畝土地,“曾試圖種樹、種菜、種糧、養豬,進行復墾后的利用;但是山間土地過于分散,最大一塊耕地面積也不足2畝”,企業難以規模化經營。
而把這些花巨資“買來”的工業用地無償劃撥給地方,再次審批后變為農業用地,無償歸還給當地農民種植,“企業從心理到國有資產管理都難以接受”。
按現有征地補償辦法,平果當地農民只能獲得相當于征收前三年平均土地收益10-19倍的補償;按2005年價格,每畝土地補償金平均不到1.9萬元。
“礦地”矛盾因此尖銳。平果村民抗拒鋁礦征地的事件時有發生,破壞礦區道路、阻撓設備進場等司空見慣。
平果縣縣長韋正業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礦征地模式僵化,造成農民利益直接受損;諸多的社會民生問題,給地方政府帶來巨大壓力”。
“臨時用地”突破
2002年2月,平果縣政府和廣西鋁雙方聯合調研后,提出了改革方案——鋁土采礦用地“由原來的征收方式變為采礦臨時用地”;2004年4月,雙方聯合上報國土資源部審批。
2005年7月1日,國土資源部批復了該全國首個“采礦臨時用地”試點。
李顯東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這個改革方案,參考了《土地管理法》第57條、《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中關于臨時用地的有關條款;還參考了《廣西壯族自治區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辦法》中的第48條,即“企業采礦、取土占用土地不超過3年的,經自治區人民政府批準,可參照臨時使用土地的規定辦理用地手續”。
在此方案中,明確采礦臨時用地續辦手續最多2次,即4年;依然須履行審批、監督、復墾、驗收等程序。
臨時租用農民集體土地,因不改變用地性質,且僅限于采礦用地,故企業不用再繳納相應的土地出讓稅費;
而農民的利益,則基本沒有受損。臨時用地補償費用,采取接近征地出讓方式的補償標準執行。以2005年玉米旱地為例,補償金額達到前三年平均土地收益的17倍,約計1.9萬元/畝。
“與以租代征違法用地不同,廣西鋁的‘臨時用地’改革是在政策允許范疇內,依據現有法律框架,有相關完整配套政策作為保證的改革”,李顯東認為。
截至今年3月底,廣西鋁已累計完成五個批次、約8403.5畝的采礦臨時用地報批手續,已實際獲得土地7005畝,累計實施完成工程復墾約3330畝,實施還地1802.114畝,其中耕地1318.24畝。
博弈
此次改革,突破了《土地管理法》的桎梏。但如何確定補償標準、保障農民利益不受損害,成為改革成敗關鍵。
2004年12月,國土資源部關于《平果鋁土礦采礦用地方式改革試點項目》專題工作會議指出,“臨時用地補償費用,依舊按征地出讓方式的補償標準,執行缺少法律依據,補償費用過高,不能體現改革、創新、損失對等的原則”。
在臨時用地補償方案出臺伊始,曾以2004年玉米旱地為例,補償金額被確定為前三年平均土地收益的11倍,約計1.24萬元/畝,但這遭到當地農民大范圍抵制,改革被迫停止。
2006年6月,臨時用地補償標準被提高到“平均土地收益的14倍”,約計1.57萬元/畝;還地耕地不足部分的差額補償費,作為生物復墾保證金,還地時按實際支付。
但是,農民依然反對;改革再次陷入扯皮、停滯。
彼時已是2006年6月,廣西鋁第三期鋁土礦工程建設馬上就要動工,現實形勢,已容不得更多拖延。
武建強最后做出選擇,“改革的最根本原則,是不能損害當地農民利益”。
根據平果鋁礦歷年采空區平均復地率70%的實際情況,在辦理用地手續同時,礦企提前支付了30%的還地耕地不足部分差額補償費;如實際還地不足部分超過30%,還地時則另給予補足。
經過三次修改,臨時用地補償金額最終被確定為“以2005年玉米旱地為例,前三年平均土地收益的17倍”,約合1.9萬元/畝。
這筆錢,將如期全額支付到平果縣國土資源局征地補償費專用帳戶,再由縣國土資源局全額支付到農民手中。
至此,臨時用地補償標準,與50年的征地補償平均標準幾乎一致。
2006年8月12日,第一份采礦臨時用地補償協議,在平果縣馬頭鎮那良村村民小組簽訂;3天后,該采場剝離、采準施工完成,投入采礦生產。
群眾監督復墾?
向瑞群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歷史上,復墾土地屬于企業所有,只要復墾質量符合國家要求即可,“企業既沒有復墾動力,也缺少復墾監督”。
但實施復墾還地改革后,無形中等于引入了復墾質量的第三方監督。“無數雙村民的眼睛都在盯著你,因為他們知道,這片土地的主人4年后還是他們”。
農民要求不僅是簡單的復墾,而是要在復墾的同時完成農田改造。僅馬頭鎮那良村和感桑屯的約680畝采礦用地復墾,石牙爆破量就達到了5391立方米,基層平整墊土約22.7萬立方米,耕種層剝離土鋪墊量達7.1萬立方米,修筑防排水溝5862米,機耕路1158米,共計投入大型工程設備600多個臺班。
“采用新用地模式后,僅工程復墾,每畝就新增投資4000多元,復墾進度和質量大幅提高”,向瑞群說。
馬頭鎮龍來村的一位村民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還回來的地比原先的好。不但平整,還有排水渠和機耕路,石崖子也被炸掉,原先的兩塊地變成了一塊整地,更方便耕種;地力也不錯,現在甘蔗畝產有4000多公斤,與當地同地類農作物產量相當。
礦企有設備、有技術,組織能力又強,“若能有機制的投入到農田整治,完成農民和地方政府難以勝任的工作,大幅提高耕地質量,擴大機耕地和水澆田面積”,平果縣縣長韋正業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使得農民安居樂業,這是企業支付給地方政府再多的稅費也換不來的”。
2008年第一批復墾還地以來,平果當地農民們看到了臨時用地的實惠,紛紛要求實行“臨時用地 ”,阻礙礦山經營的情況大幅減少。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廣西國土資源部門了解到,當地正在向國土資源部申請北海高嶺科技有限公司和華銀鋁礦山,也列入采礦用地方式改革擴大試點范圍。
“此次改革,涉及對現有法律和制度的突破”,李顯東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廣西平果改革,對土地管理法規和政策的突破和修改提供了借鑒”。